倫敦金融城那棟寫字樓有三十七層，電梯是玻璃的，從一層到二十七層用了四十七秒。
程遠站在電梯里，看著玻璃外面的城市從石板路變成玻璃幕牆，從玻璃幕牆變成雲層。電梯里只有他和林瀚兩個人，林瀚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重心落在兩腳之間，手插在西褲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電梯的樓層數字從一跳到二十七，數字每跳一下，電梯的鋼纜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嗡聲在轎廂的玻璃壁上彈了一下，然後消失了。程遠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報告，報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他在巴黎飛倫敦的航班上寫的字——“倫敦的觀眾喜歡短劇，但喜歡紀錄片的人更多。甦雨晴的《遠航》在倫敦的點擊率比巴黎高百分之四十。先把《遠航》推出去。”
二十七層到了。電梯門向兩側滑開，門縫里涌進來一股寫字樓特有的氣息——地毯的縴維味、打印機墨粉的微酸、以及某個工位上剛泡好的紅茶香氣。程遠把報告從手里收起來，夾在臂彎里，走出電梯。走廊是深灰色的地毯，地毯上印著深淺相間的條紋，條紋的走向從電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玻璃門。玻璃門後面是詹姆斯所在的流媒體平台，門框上掛著一塊銀灰色的金屬牌，牌子上刻著平台的logo和“London office”的字樣。
詹姆斯站在玻璃門後面。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緊，領結的位置剛好卡在襯衫領口的最上面一顆扣子下面，領帶的顏色是深紅色的，上面有細密的斜紋。襯衫的袖口露出半寸白邊，白邊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藍色縫線。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頜線條柔和，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藍色。他把玻璃門從里面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程先生，林先生，請進。”
辦公室不大，大約三十個平方，靠窗擺著一張深棕色的長條桌，桌面是胡桃木的，木紋的走向從桌子的左端延伸到右端，在靠近窗台的位置被陽光照出了一層暖色的啞光。桌面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一只白色的陶瓷杯、以及一摞打印材料，材料的邊角用長尾夾夾住，夾子的金屬面在燈光里泛著一層極細的銀光。詹姆斯把長條桌前面的兩把椅子拉出來，椅面是深灰色的布藝，椅背是黑色的金屬管。程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報告放在桌面上，和那摞打印材料的邊緣對齊。林瀚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松松地交握著。
程遠把報告翻到第三頁，手指在歐洲下載量的柱狀圖上停了一拍。柱狀圖一共五根柱子，巴黎最高，柏林第二，倫敦第三，羅馬第四，馬德里第五。巴黎的柱子上用紅筆標注了一個數字——“300%”。柏林的柱子上標注了“250%”。倫敦的柱子上標注了“200%”。“星途視頻在歐洲的下載量在過去三個月里增長了三倍。巴黎的試點數據最好，柏林的第二，倫敦的第三。倫敦的觀眾喜歡短劇，但喜歡紀錄片的人更多。”他把報告翻到第五頁，手指在《遠航》的點擊率數據上停了一拍。“甦雨晴的《遠航》在倫敦的點擊率比巴黎高百分之四十。倫敦的觀眾對航天紀錄片的接受度比其他歐洲城市高。這可能和倫敦的航天產業有關——倫敦有歐洲航天局的分部，有帝國理工的航天工程系，有格林尼治天文台。倫敦的觀眾對太空題材有天然的興趣。”
詹姆斯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五頁。他的手指在《遠航》的點擊率曲線圖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曲線的峰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曲線從一月的起點開始緩慢上升，到二月中旬的時候有一個明顯的跳躍，跳躍的幅度大約百分之四十，跳躍之後曲線在高位平穩地走了一段，然後微微回落，但回落的幅度不大。他把報告翻到第六頁，上面是《遠航》在倫敦的觀眾畫像數據——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的觀眾佔比百分之五十八，女性觀眾佔比百分之六十二，大學以上學歷的觀眾佔比百分之七十一。他把手指在“女性觀眾佔比百分之六十二”這行字上停了一拍。“倫敦的女性觀眾喜歡航天紀錄片。她們喜歡看女航天員在模擬艙里訓練，喜歡看女航天員走出艙門的時候頭發全濕了但眼楮很亮。甦雨晴的《遠航》在倫敦的女性觀眾里口碑很好。我的平台上有一個紀錄片專區，專區的首頁推薦位可以給《遠航》留一個。首頁推薦位的點擊率比普通推薦位高四倍。如果《遠航》放在首頁推薦位，第一周的點擊量可以翻三倍。”
程遠把報告翻到第七頁，手指在“首發平台”這一欄上停了一拍。“那我們把《遠航》放在倫敦做首發。首發的平台是你們的流媒體，首發的影院是南岸的老電影院。線上和線下同步，數據兩邊打通。”詹姆斯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封面是深藍色的，右下角貼著程遠手寫的便簽，便簽上的字跡細而銳利，橫畫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倫敦的觀眾喜歡航天紀錄片。甦雨晴的《遠航》在倫敦的點擊率比巴黎高百分之四十。”詹姆斯的指腹在便簽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把報告推到程遠面前。“同步首發。線上和線下。數據打通。但有一個條件——首頁推薦位的位置在專區的第一排，第一排一共三個位置，一個給《遠航》，另外兩個位置由我的團隊選。推薦位的時間是兩周。兩周之後，如果數據好，可以續。如果數據不好，推薦位撤下來，換別的片子。”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八頁，手指在“推薦位條款”這一欄上停了一拍。“兩周。首頁推薦位。數據好續，數據不好撤。這個條款我可以接受。但推薦位的時間要從《遠航》上線的那一天開始算，不是從簽約的那一天開始算。”詹姆斯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尖在胡桃木桌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上線那一天開始算。兩周。”程遠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摞打印材料的邊緣對齊。“成交。”
林瀚坐在椅子上，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報告的封面上停了一拍。他低頭看了一眼報告的封面，深藍色的底面上印著“StarRoad Europe——倫敦市場分析報告”的字樣，字跡是白色的，筆畫很細，在燈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他把手指從封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詹姆斯，倫敦的觀眾喜歡航天紀錄片，巴黎的觀眾喜歡短劇，柏林的觀眾喜歡綜藝。三個城市，三種內容。星途的短劇、綜藝、紀錄片，在三個城市各有一個首發。三個首發同步上線，數據互相打通。巴黎的短劇數據用來調整倫敦的短劇推薦，柏林的綜藝數據用來調整巴黎的綜藝推薦。三個城市的數據形成一個循環，循環的核心是星途的內容庫。”詹姆斯把電腦從桌面上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歐洲地圖，地圖上用藍色的圓點標注了五個城市——巴黎、柏林、倫敦、羅馬、馬德里。他把鼠標在倫敦的圓點上停了一拍。“倫敦是第一個。巴黎的短劇數據可以給倫敦做參考，但倫敦的短劇推薦不能照搬巴黎。倫敦的觀眾和巴黎的觀眾不一樣。倫敦的觀眾喜歡航天紀錄片，巴黎的觀眾喜歡短劇。兩個城市的觀眾口味有重疊，但不完全一樣。星途的內容庫足夠大，可以在兩個城市推不同的內容。”程遠把電腦屏幕上的地圖看了一遍，手指在倫敦的圓點上停了一拍。“倫敦推航天紀錄片，巴黎推特劇，柏林推綜藝。三個城市，三條線。線是分開的，但數據是通的。數據通，內容就通。”
談判結束之後，詹姆斯把程遠和林瀚送到電梯口。電梯門向兩側滑開的時候，詹姆斯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掌在程遠的肩頭停了一拍。“程先生，你在好萊塢做了十年發行。回中國之後，第一站就是倫敦。為什麼？”程遠把報告從臂彎里拿出來，放回公文包里，公文包的拉鏈拉上，齒在布料表面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密的“哧”。“我在好萊塢做了十年發行，做過華語電影，也做過日本電影和韓國電影。做了十年之後，我發現一件事——好萊塢的發行體系里，華語電影的位置永遠是‘外語片’。外語片的市場份額只有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的市場份額，撐不起一個完整的發行渠道。我回國，是想做一件事——把華語內容從‘外語片’的框里拿出來，放進‘主流內容’的框里。星途的內容有這個潛力。葉老師的裂紋美學，甦雨晴的航天紀錄片，趙老師的站立鏡頭——這些東西在好萊塢的發行體系里會被放進‘藝術院線’，但在星途的體系里，它們是主流內容。倫敦是第一個。倫敦之後是巴黎，是柏林，是羅馬，是馬德里。五個城市，五千萬潛在觀眾。”詹姆斯把手指從程遠的肩頭收回來，放在身側。“五千萬潛在觀眾。倫敦是第一個。”電梯門合上了。程遠站在電梯里，重心落在兩腳之間，手插在西褲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林瀚站在他旁邊，把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在程遠的肩頭停了一拍。“你從好萊塢回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程遠把目光從電梯的樓層數字上收回來，看著林瀚。“為了做這件事。也為了回來。”
福利回放︰甦小暖（倫敦遠程會議）
她坐在巴黎辦公室的電腦前面，屏幕上開著視頻會議的畫面。會議已經結束了，屏幕上只剩下灰色的等待界面，界面上印著平台的logo和一行極小的字——“會議已結束”。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會議記錄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三頁，手指在“倫敦首發”這一欄上停了一拍。會議記錄的紙頁是米白色的，每一頁的邊角都用回形針夾著，回形針的金屬面在燈光里泛著一層極細的銀光。她的手指在“首頁推薦位”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涂任何顏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會議記錄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林瀚發了一條消息︰“倫敦的合同簽了。同步首發，線上和線下，數據打通。首頁推薦位兩周，數據好續。”林瀚的回復在五分鐘後過來︰“收到。下個月，把《遠航》的倫敦首映排上。甦雨晴的檔期你確認一下。”甦小暖打字︰“確認了。甦雨晴下個月在巴黎，倫敦首映可以配合。”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對話框里林瀚的頭像旁邊，綠色的在線圓點安靜地亮著。窗外，瑪黑區的巷子里，畫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畫掛到櫥窗里，畫的是一塊青白色的瓷片，瓷片的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裂紋里填著金粉。她把目光從櫥窗上收回來，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會議記錄，手指在“倫敦首發”這幾個字上又停了一拍。
福利回放︰程遠（倫敦金融城寫字樓）
他站在電梯口的時候，深灰色薄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里面淺藍色襯衫的領口沒有系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喉結和鎖骨之間的弧度。他把報告從臂彎里拿出來放回公文包的時候，手腕從西裝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腕骨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橫向壓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鏈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拉鏈的金屬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站在電梯里的時候，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西裝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電梯的樓層數字從二十七跳到二十六，數字每跳一下，電梯的鋼纜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嗡聲在轎廂的玻璃壁上彈了一下，然後消失了。他把目光從樓層數字上收回來，看著林瀚，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長，顴骨不高，下頜線條柔和，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在電梯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
福利回放︰詹姆斯（倫敦辦公室）
他站在玻璃門後面的時候，深藍色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領帶系得很緊，領結的位置剛好卡在襯衫領口的最上面一顆扣子下面，領帶的顏色是深紅色的，上面有細密的斜紋。襯衫的袖口露出半寸白邊，白邊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藍色縫線。他把玻璃門從里面推開的時候，手腕從西裝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腕骨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橫向壓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他的手指在玻璃門的金屬把手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金屬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坐在長條桌後面的時候，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他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手指在《遠航》的點擊率曲線圖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曲線的峰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頜線條柔和，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藍色，在辦公室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