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早晨來得慢。
我站在瑪黑區辦公室的窗前，看巷子里的面包房老板把一筐法棍從貨車上搬下來。法棍的包裝紙在晨風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紙角被風掀起來，露出里面金黃色的面包皮。面包房老板是個矮胖的法國男人，穿了一件白色的工作服，領口松垮地翻著，袖口沾著幾點面粉。他把筐子搬進店里，又出來搬第二筐。貨車的後門開著，車廂里堆著十幾個這樣的筐子，法棍的香味從車廂里飄出來，混著清晨的潮氣，在巷子里散成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甦小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郵件。郵件的打印紙是米白色的，邊角被打印機的滾軸壓出了一道極淺的折痕。她把打印紙放在我的桌面上，手指在郵件的抬頭位置停了一拍。“巴黎郊區一家孤兒院的院長寄來的。院長叫瑪麗-泰蕾茲，是個修女。她說孤兒院的孩子們看了《第九十天》的法語版，有一個六歲的男孩每天在院子里用泥巴捏碗，捏完就放在窗台上，說等碗干了要送給一個叫周小舟的人。”
我把打印紙從桌面上拿起來。郵件的正文是用法語寫的，字跡是打印體的襯線體，每一行的行距均勻，紙頁的下方有瑪麗-泰蕾茲的簽名，簽名的筆跡很細，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頓筆。我把郵件看了兩遍，然後把打印紙折好，放進口袋里。“聯系孤兒院，下周帶周小舟去一趟巴黎。”
甦小暖把打印紙從桌面上收起來，折好，放進文件夾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要準備禮物嗎？”
“不用。讓周小舟帶他的畫去。”
周小舟到巴黎那天，戴著他上法語課用的耳機。耳機是白色的，線控上有一個小小的麥克風孔，耳機線從棉服的口袋里伸出來，在胸前繞了一道彎，末端的插頭插在平板電腦的接口里。陳萍在機場的到達大廳里給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他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放進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領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領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他的臉頰被機場的暖氣烘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但眼楮很亮，瞳仁在到達大廳的燈光下泛著黑亮的光。
我們坐車去巴黎郊區的孤兒院。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梧桐樹，梧桐樹的枝丫在風里輕輕晃動，樹下的地面上落著一層枯黃的葉子，葉子的邊緣卷曲，在風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周小舟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把平板電腦架在膝蓋上，屏幕上開著法語課的課程表。他把課程表翻到第三頁，手指在“lumi re”這個詞上停了一拍，嘴里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車窗外的樹。
孤兒院在一棟老建築里，外牆刷著淺黃色的石灰漿，牆根處有一片一片的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石頭。院子不大，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石板縫里填著細沙，沙面上留著幾道被掃帚掃過的淺痕。院子里有十幾個孩子，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十歲。幾個孩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手里拿著泥巴，正在捏什麼東西。一個穿深灰色修女袍的女人站在院子門口，腰間系著一根黑色的棉繩，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楮很亮。她走到我們面前，手指在修女袍的腰繩上停了一拍。
“我是瑪麗-泰蕾茲。你們來了。”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正常說話長一點點。她把我們領到院子中央，指著角落里那個蹲在水泥地上的男孩。男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松垮地翻著，下面是深藍色的棉褲，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布鞋。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顆極小的痣。他蹲在水泥地上，面前擺著一排泥碗，碗壁很厚，碗底刻著歪歪扭扭的梧桐樹。樹干的線條不直，樹冠用四條弧線拼成，弧線的末端沒有上翹，直直地伸出去。
周小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從口袋里拿出鉛筆和畫紙，畫了一棵銀杏樹。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弧線的末端微微上翹。盧卡看著畫紙上的樹，用手指在樹干上摸了一下。
盧卡把泥碗從水泥地上端起來，遞給周小舟。碗壁很厚，碗底刻著一棵梧桐樹。周小舟把碗接過來，翻到碗底看了一眼，然後把碗放回水泥地上，從口袋里拿出鉛筆，在碗底的梧桐樹旁邊畫了一棵銀杏樹。盧卡看著碗底的兩棵樹，用手指在銀杏樹的樹冠上摸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周小舟，說了一句法語。
瑪麗-泰蕾茲修女在旁邊翻譯︰“他說‘這棵樹是春天’。”
周小舟點了一下頭，把鉛筆放回口袋，在盧卡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一起看著碗底的兩棵樹。巴黎的早春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個孩子的肩膀上。
瑪麗-泰蕾茲修女把我領到孤兒院的辦公室里。辦公室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深棕色的木桌，桌面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登記冊，登記冊的紙頁泛黃，邊角卷曲。她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停了一拍。
“這是盧卡的母親。她去年去世了。盧卡進孤兒院的時候，手里攥著這只碗。碗是他母親教他捏的。他母親生前在巴黎的一家陶藝工作室做學徒，教過他捏碗。”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細，是法語——“盧卡的碗，春天快來。”
我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春天快來”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拍。周小舟的畫上寫過“春天快來”。他的畫和盧卡的碗，在說同一句話。我把照片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女人的臉。她的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下巴上有一顆極小的痣，和盧卡下巴上的那顆痣在同一個位置。
“盧卡的母親教他捏碗的時候，有沒有教他畫樹？”
瑪麗-泰蕾茲修女把照片從桌面上收起來，放回抽屜里。她的手指在抽屜的把手上停了一拍。“她教他捏碗。樹是他自己畫的。他每天在碗底畫一棵梧桐樹，畫完之後把碗放在窗台上。他說等碗干了，要把碗送給一個叫周小舟的人。他在電視上看了《第九十天》，看到周小舟在窯房里劃刻痕，就說‘那個哥哥也在等一個人’。”
我把抽屜的把手從手指里松開，放在膝蓋上。窗外，院子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周小舟和盧卡蹲在水泥地上，兩個人一起看著碗底的兩棵樹。盧卡用手指在銀杏樹的樹冠上摸了一下，周小舟用手指在梧桐樹的樹干上摸了一下。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福利回放︰瑪麗-泰蕾茲修女（孤兒院辦公室）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時候，深灰色修女袍的領口貼著脖頸，露出一截下巴到鎖骨之間的弧度。修女袍的肩線偏寬，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坐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腰間系著一根黑色的棉繩，繩結打在腰側偏左的位置，繩尾垂在袍擺的邊緣。她把照片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時候，手腕從修女袍的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辦公室的燈光里泛著干淨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照片的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的皺紋橫著排成三道，眼角的皺紋從眼尾向顴骨的方向延伸。頭發花白，被修女袍的頭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鬢角的一小撮碎發。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灰色，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色。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在字與字之間的停頓處微微張開又合攏，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福利回放︰盧卡（孤兒院院子）
他蹲在水泥地上的時候，深灰色毛衣的領口松垮地翻著，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領子，領角有些磨損。下面是深藍色的棉褲，褲腳塞進一雙棕色的布鞋里，鞋面是條絨的，鞋頭有輕微的磨損痕跡。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顆極小的痣，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他的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低頭看碗底的時候，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很短，指節上沾著一點泥巴，指甲蓋的邊緣被泥巴填滿了灰白色的泥漿。他把泥碗從水泥地上端起來的時候，手腕從毛衣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短而圓的小臂，皮膚在午後的光里泛著干淨的白。他把碗遞給周小舟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泥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蹲在水泥地上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膝蓋彎曲，棉褲的膝蓋處堆出幾道褶皺。他抬頭看周小舟的時候，下巴微微翹著，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點被磨圓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