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把那份報告放在我面前的時候，瑪黑區辦公室窗外的雨剛停。
報告是深藍色封面的，紙頁的邊角在雨天的潮氣里有些發軟，封面上印著“StarRoad Latin America——市場調研”的字樣，字跡是白色的，筆畫很細，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封面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程遠手寫的字，字跡細而銳利，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墨西哥城、聖保羅、布宜諾斯艾利斯。三個城市，兩億潛在觀眾。墨西哥城的觀眾喜歡仙俠劇，聖保羅的觀眾喜歡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觀眾喜歡紀錄片。”
我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二頁。紙頁在手指間發出“沙”的一聲，聲音在雨後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脆。第二頁上是三個城市的流媒體平台滲透率數據，用柱狀圖排著，墨西哥城最高，百分之六十五；聖保羅第二，百分之五十八；布宜諾斯艾利斯第三，百分之五十二。柱狀圖的右側附著一張表格，表格里列著三個城市的人口、網絡覆蓋率、以及星途視頻在當地的潛在用戶規模。我把手指在“兩億”這個數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墨西哥城的滲透率比柏林高百分之十。”我把報告翻到第三頁，手指在柱狀圖的頂端停了一拍。
程遠站在辦公桌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喉結和鎖骨之間的弧度。他的肩線上還殘留著一點雨氣，西裝的面料在肩頭的位置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他站在那兒，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他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四頁，手指在“內容偏好”這一欄上停了一拍。
“墨西哥城的觀眾喜歡仙俠劇。《花千骨》在墨西哥城的點擊率比在巴黎高百分之五十。聖保羅的觀眾喜歡短劇，《陶碗》在聖保羅的完播率比在柏林高百分之二十。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觀眾喜歡紀錄片，《遠航》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分享率比在倫敦高百分之三十。”他把報告翻到第五頁，手指在三個城市的對應內容上依次點了一下，“三個城市，三種內容。墨西哥城推仙俠劇，聖保羅推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推紀錄片。三條線並行，數據打通。巴黎的短劇數據可以用來調整聖保羅的短劇推薦，倫敦的紀錄片數據可以用來調整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紀錄片推薦。”
我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被雨泡軟了，石板的接縫里滲出一層暗綠色的水膜，水膜上浮著幾片被雨打落的梧桐葉。畫廊的櫥窗玻璃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從玻璃的上緣滑下來，在窗台上匯成一小片濕痕，濕痕的邊緣映著畫廊里的射燈，泛著一層模糊的暖光。
“下個月，先去墨西哥城。程遠，你聯系當地的發行渠道。我聯系內容合作方。”我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報告的封面上，拇指按在封面的右下角。便簽上的字跡在拇指的邊緣露出一小截，橫畫的收筆處那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在燈光里看得很清楚。
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手寫的，字跡細而銳利——“墨西哥城是第一個，聖保羅是第二個，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第三個。三個城市，三條線。”他把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鉛筆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墨西哥城是第一個。聖保羅是第二個。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第三個。三個城市，兩億潛在觀眾。墨西哥城推仙俠劇，聖保羅推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推紀錄片。”
甦小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行程表。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行程表放在桌面上，和那份拉美市場調研報告並排放著，手指在“墨西哥城——第一天”這行字上停了一拍。
“墨西哥城的行程排好了。第一天上午到，下午和卡洛斯見面。卡洛斯是當地的發行商，在拉美做了十五年發行。第二天上午去當地的流媒體平台談合作，下午看場地。第三天上午和當地的制作公司談內容合作，下午回巴黎。”她把行程表翻到第二頁，手指在“卡洛斯”這個名字上停了一拍，“卡洛斯那邊我已經發了郵件，他回復說‘歡迎來墨西哥城，我帶你們去吃最好的taco’。”
我笑了一下，把行程表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三頁。第三頁上是墨西哥城的幾家流媒體平台和制作公司的名單，每一家後面都附著一行簡短的備注，備注是甦小暖寫的，字跡很細，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停頓。我把行程表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
“卡洛斯的taco，等談完事再吃。”
“三個城市，三種內容。”我把報告從桌面上重新拿起來，翻到第四頁，手指在“內容偏好”這一欄上停了一拍，“墨西哥城推仙俠劇，聖保羅推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推紀錄片。三條線並行，數據打通。”
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三個城市，三條線”這行字上停了一拍。“墨西哥城是第一個。聖保羅是第二個。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第三個。三個城市，兩億潛在觀眾。墨西哥城推仙俠劇，聖保羅推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推紀錄片。”
窗外的巷子里，面包房的老板把雨棚收起來，帆布在風里抖了兩下，水珠從布面上飛出去，落在石板路上，濺成幾個深色的圓點。畫廊的老板從櫥窗里探出頭，把掛在櫥窗里的畫取下來，換上一幅新的。新畫的畫面是一塊青白色的瓷片，瓷片的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裂紋里填著金粉。他把畫掛在櫥窗的正中間，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然後把櫥窗的燈打開。燈光從櫥窗的頂部打下來，落在畫上的瓷片上，金粉在燈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金色。
我把目光從櫥窗上收回來，看著程遠。“墨西哥城的卡洛斯，你聯系好了？”
“聯系好了。他回郵件說‘歡迎來墨西哥城，我帶你們去吃最好的taco’。”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回公文包里，公文包的拉鏈拉上，齒在布料表面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密的“哧”。他站在辦公桌對面，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淺藍色襯衫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墨西哥城是第一個。聖保羅是第二個。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第三個。三個城市，兩億潛在觀眾。墨西哥城推仙俠劇，聖保羅推短劇，布宜諾斯艾利斯推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