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把報告放在我面前的時候，瑪黑區巷子里的雨已經停了三天，石板路上最後一點水痕被風吹得干干淨淨，石板的顏色從深灰變回了淺灰。
報告是深藍色封面的，比上個月的那份厚了一些，封面上印著“StarRoad Latin America——第二個月數據報告”，字跡是白色的，筆畫很細，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封面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程遠手寫的字，字跡細而銳利，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墨西哥城的下載量增長百分之四十，聖保羅增長百分之三十五，布宜諾斯艾利斯增長百分之三十。三個城市的短劇完播率都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盧卡的碗》的播放量最高，百分之七十八。”
我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二頁。紙頁在手指間發出“沙”的一聲，聲音在雨後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脆。第二頁上是用戶評論的摘錄，評論是從星途視頻拉美版的彈幕和留言里摘出來的，每一條後面都附著一個用戶在注冊時填的城市名。我把手指在第一條評論上停了一拍——“El bol de Luca es hermoso.”（盧卡的碗很美。）後面標注的城市是墨西哥城。第二條——“La luz en la grieta.”（裂紋里的光。）城市是聖保羅。第三條——“El ni?o y la luz.”（孩子與光。）城市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第四條——“paris et p kin, m me lumi re.”（巴黎與北京，同樣的光。）城市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我把報告翻到第三頁，第三頁上是各個城市的下載量曲線圖，墨西哥城的曲線在最後一周有一個明顯的上揚，上揚的幅度大約百分之四十，上揚的時間點剛好是《盧卡的碗》上線之後的第三天。
我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盧卡的碗》在三個城市的播放量都破了紀錄。墨西哥城的觀眾看盧卡捏碗，聖保羅的觀眾看周小舟畫樹，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觀眾看葉詩涵把碗放在窗台上。三個城市的觀眾看的不是同一個畫面，但看的是同一件事——一個孩子在碗底畫了一棵樹，另一個孩子在碗底刻了一棵樹。兩棵樹在碗底中間踫在一起。”
程遠站在辦公桌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喉結和鎖骨之間的弧度。他的肩線上還殘留著一點雨氣，西裝的面料在肩頭的位置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他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四頁，手指在“用戶評論”這一欄上停了一拍。“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paris et p kin, m me lumi re’。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觀眾也在彈幕里寫‘paris et p kin, m me lumi re’。一個在巴黎，一個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兩個觀眾寫的是同一句話。巴黎的觀眾看到的是葉詩涵在巴黎工作室窗台上的碎片，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觀眾看到的是盧卡在巴黎孤兒院窗台上的碗。兩個人看到的不是同一個東西，但看到的是同一種光。”
“下個月，把星途視頻拉美版從三個城市擴展到六個城市。程遠，你負責選城市。”我把報告從桌面上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有一行字，是程遠手寫的，字跡細而銳利，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三個城市，兩億潛在觀眾。三個月，三個城市。六個月，六個城市。一年，十二個城市。”
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五頁，手指在“擴展城市名單”這一欄上停了一拍。“六個城市的名單我已經排好了。墨西哥城、聖保羅、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第一批。第二批是波哥大、利馬、聖地亞哥。三個城市的人口加起來大約八千萬，潛在觀眾大約五千萬。波哥大的觀眾喜歡短劇，利馬的觀眾喜歡仙俠劇，聖地亞哥的觀眾喜歡紀錄片。三條線並行，和第一批的三個城市一樣。”
甦小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排播表。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排播表放在桌面上，和那份拉美市場數據報告並排放著，手指在“波哥大——第一天”這行字上停了一拍。“波哥大的排播表排好了。第一天上午到，下午和當地的發行商見面。第二天上午去當地的流媒體平台談合作，下午看場地。第三天上午和當地的制作公司談內容合作，下午回墨西哥城。波哥大的發行商叫安德烈斯，在波哥大做了十年發行。他回郵件說‘歡迎來波哥大，我帶你們去喝最好的咖啡’。”
“安德烈斯的咖啡，等談完事再喝。”我把排播表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是波哥大的幾家流媒體平台和制作公司的名單，每一家後面都附著一行簡短的備注，備注是甦小暖寫的，字跡很細，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停頓。我把排播表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波哥大是第四個，利馬是第五個，聖地亞哥是第六個。三個城市，五千萬潛在觀眾。波哥大推短劇，利馬推仙俠劇，聖地亞哥推紀錄片。”
程遠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六頁，手指在“六個月擴展計劃”這行字上停了一拍。“六個月，六個城市。第一批的三個城市已經通了。第二批的三個城市，波哥大、利馬、聖地亞哥，渠道還在談。波哥大的安德烈斯說下周給答復，利馬和聖地亞哥的發行商還在聯系中。第二批的三個城市，渠道通了之後，上線的時間和第一批一樣——同一天晚上八點，三個城市同步上線。”
甦小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半。瑪黑區巷子里的陽光從窗外涌進來，落在辦公室的地毯上，把地毯的淺灰色照成暖灰色。巷子里的面包房老板把一筐法棍從貨車上搬下來，法棍的包裝紙在晨風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把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水泥台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巴黎的早晨來得慢。墨西哥城的早晨來得快。波哥大的早晨來得不快不慢，剛好在巴黎和墨西哥城之間。三個城市的早晨，三種速度。三種速度落在同一個地圖上，地圖上的三顆圖釘就亮了。”
程遠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上彈出一張電子表格，表格里列著六個城市的發行渠道、排片協議、以及內容合作的進度。他把表格翻到第二頁，手指在“波哥大——短劇”這一欄上停了一拍。“波哥大的短劇渠道還在談。安德烈斯說下周給答復。利馬的仙俠劇渠道已經通了，《花千骨》的西班牙語版下個月上線，上線平台是利馬的一家流媒體平台。聖地亞哥的紀錄片渠道還在談，當地的發行商說下周給答復。六個月，六個城市。第一批三個城市已經通了，第二批三個城市還在談。六個月之後，六個城市的渠道全部打通，星途視頻拉美版的下載量可以翻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