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是苏小暖安排的。
她说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能总在办公室见，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说不开，得在酒会上说。我说酒会上的话不都是废话吗。她说废话也是话，废话里能看出一个人。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就去了。
酒会在国贸三期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的夜景像一块被压在玻璃底下的碎金，东三环的车流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宴会厅里摆了七八张高脚桌，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亚麻桌布，桌布上放着香槟塔和一碟碟的小点心。灯光调得很暗，暗到人脸都带着一层柔和的阴影，远处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好看。
我站在靠窗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看着宴会厅里的人。苏小暖去和几个发行商打招呼了，宋知微在角落里和一个编剧说话，程远还没到——他从巴黎飞北京的航班延误了三个小时。
然后我看见了沈清欢。
她站在香槟塔的另一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礼服，不露肩，不露背，领口收得规矩，裙摆落到脚踝上方两寸。礼服的面料是绉纱的，垂感很好，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腰线收得紧，但不勒。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宴会厅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端着一杯橙汁，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的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巴微微翘着，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顾承泽，天辰娱乐的老板。穿了一身剪裁很好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很深，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一只手搭在沈清欢的椅背上，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半寸。沈清欢的身体往后仰，仰到椅背的边缘，再仰就要倒了。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跟橱窗里的模特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眼睛里的光一动不动。
我在系统里查过沈清欢。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叫沈青，在天辰娱乐的网剧里演女三号，演了三年，没有一部戏让她露过脸。后来她解约了，赔了一大笔钱，换了公司，第二年接了一部文艺片，拿了奖。领奖那天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那个让我赔钱的人”。我当时看完那段获奖感言，觉得这姑娘骨子里有股劲儿，不是那种被压垮了就趴下的劲儿，是那种被压得越狠、反弹得越高的劲儿。
酒会散场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她。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橙汁放在旁边，手指搭在杯壁上。窗外的夜色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见我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迎上来，只是把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放在身侧。
“林总。”她先开的口，声音很平，不卑不亢。
“沈清欢。”我说，“我看了你去年那部《城南旧事》。你演的那个小女儿，有一场戏是蹲在门槛上等爸爸。你蹲了三分多钟，没有台词，镜头只拍你的侧面。那场戏我看完了，觉得你蹲在门槛上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确定，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想起谁？”
“想起我自己。我刚创业的时候，蹲在影城工地的水泥地上，等第一笔投资到账。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你演的那个小女儿蹲在门槛上，手指在门槛的木纹上划来划去。我蹲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手指也在划，划的是地上的沙。沙划开一道，风一吹又平了。我又划一道，风又吹平了。划到后来，我就在想，等投资到账了，我要在影城的地面上种一棵树，让树根把沙固住。”
她把橙汁从窗台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放下了杯子。“林总，你是在跟我讲戏，还是在跟我讲你自己？”
“都有。”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窗台上，推到她面前。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星途的logo和我的名字。“天辰的合同，我看了。三年，抽成七成，违约金三百万。这份合同不公平。星途的合同，三年，抽成三成，违约金我替你付。条件只有一个——你解约之后，第一部戏，让我来选。”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的名片。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名片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伸向名片，在名片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林总，你知道顾承泽是谁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怕的东西很多，多这一个不多。”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酒会上的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松开了，眼尾的纹路自然地展开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林总，你说话的样子，跟我爸讲古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爸是中学历史老师，讲楚汉相争的时候，也是这么不紧不慢的，好像刘邦项羽都是他家隔壁的邻居。”
“那你爸讲楚汉相争的时候，最后谁赢了？”
“刘邦。”
“好。那就刘邦。”
她把名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深灰色的，名片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白色的纸边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亮。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白色的光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的走廊灯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暖色亮点。
“林总，你刚才说，你怕的东西很多。那你不怕的东西是什么？”
“不怕等。我等过四年，等一部没人看好的纪录片拿了奖。等过三个月，等叶诗涵的窑炉降到常温。等过四十分钟，等苏雨晴从模拟舱里走出来。等这个东西，我不怕。”
她点了一下头，推开了电梯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我挥了一下手，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等着”。
我站在走廊里，把窗台上的橙汁杯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橙汁还剩小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我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那三片瓷片和一枚银质胸针安静地躺着，瓷片的棱角硌着大腿外侧，胸针的边缘很薄。
苏小暖从宴会厅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手指在西装袖口上停了一拍。“谈得怎么样？”
“她收了名片。”
“就这些？”
“就这些。她收了名片，问了怕不怕，然后走了。”
苏小暖把手指从袖口上收回来，放在身侧，浅灰色薄西装的肩线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顾承泽那边，估计明天就会有动作。”
“让他动。他动得越快，露出的破绽越多。”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查天辰的财务流水。重点查沈清欢过去三年的片酬支付路径。”
苏小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你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沈清欢这个人，签下来不只是签一个演员。她身上有天辰三年的账。顾承泽压了她三年，那三年的账里，藏着顾承泽自己都不知道的漏洞。”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左脚，换了一个站姿，“顾承泽以为他在压一个演员。他不知道，他压的是一本账。”
福利回放：沈清欢（行业酒会走廊）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深灰色礼服的领口收得规矩，露出一截下巴到锁骨之间的弧度，皮肤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礼服的料子是绉纱的，垂感很好，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腰线收得紧但不勒，从腰到胯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裙摆落到脚踝上方两寸，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鞋面是羊皮的，鞋头圆润，鞋底很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的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巴微微翘着，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她低头看名片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把橙汁从窗台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礼服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杯壁的表面上停了一拍。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松开，眼尾的纹路自然地展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她转身往电梯口走的时候，重心落在后脚掌，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从腰到膝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
福利回放：苏小暖（国贸三期走廊）
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浅灰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灯光照得干净而柔和。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瞳孔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声音在走廊的四壁之间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