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地被买下的消息，是制片主任老周带回来的。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函，纸页的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领角有些磨损。脸上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早料到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表情。
“林总，怀柔那块外景地，被一家叫‘晨星文化’的公司买下来了。昨天过的户。今天早上我接到通知，说场地不再续租，让剧组月底之前撤出去。”
我把通知函从他手里接过来，翻到第二页。上面盖着“晨星文化”的公章，红印泥的颜色很新，印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晕染。晨星文化，名字听着陌生，但我让苏小暖查过——法人代表叫周晨，是顾承泽妻子那边的远房亲戚。周晨，周远洋。都姓周。
“老周，那块地我们租到什么时候？”
“租约还有两个月。但通知函上写的是‘因产权变更，原租约提前终止，补偿金按合同条款支付’。合同里有一条提前终止条款，赔三个月租金。三个月租金，还不够我们搭景的零头。”
我把通知函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提前终止”四个字上停了一拍。顾承泽买地花的钱，赔租金的钱，加起来够他再签一个艺人。他花这个钱，不是为了买地。他是为了买时间。他想让仙侠线的三场重头戏没地方拍。三场戏，一个是女剑客在深山里拜师，一个是她守着碗等师父回来，一个是她拔剑从水里捞月亮。三场戏都在山景里，山势和植被都是现成的，换个地方拍，光找景就得耗一个月。
“不租了。”我把通知函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提前终止”的补偿条款上停一拍，“在星途影城搭。三期不是刚竣工吗？室内剧场旁边那块空地，够搭一座山。”
老周愣了一下，手指在夹克拉链上停一拍。“搭山？林总，搭山得找专业的布景公司，光设计就得三周，施工还得两周。前后一个月，预算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
“五百万。假山、水池、植被、灯光，一样不能少。而且搭出来的山，和真山不一样。假山没有真山的层次，植被是假的，风一吹叶子不动。拍出来一看就是棚里的景。”
“假山没有真山的层次，那就把假山做成真山的层次。植被是假的，那就把植被做成真的。风一吹叶子不动，那就加风机。观众看电影的时候，看的是画面，不是画面后面的景。画面里山是真的，叶子是真的，风是真的，观众就信了。”
老周把手指从拉链上收回来，放在身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点了一下头。“那我联系布景公司。”
“不用联系布景公司。联系叶诗涵。让她来搭。”
老周的眼睛瞪了一下，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缩了缩。“叶老师？叶老师是烧瓷的，没搭过山。”
“她烧过瓷片。瓷片是立体的，山也是立体的。她把瓷片放大一千倍，就是山。她搭出来的山，和布景公司搭出来的山不一样。布景公司搭的山是假的，她搭的山是真的。因为她知道什么是真的。”
叶诗涵是当天下午到的。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宽松，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是麂皮的。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的两缕长度刚好垂到锁骨末端的位置。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在门框上停一拍。
“搭山？”
“搭山。怀柔的外景地被顾承泽买下来了，仙侠线的三场重头戏没地方拍。在影城三期搭一座山。你来搭。”
叶诗涵把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放在身侧。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我烧过瓷片，没搭过山。”
“你搭的是瓷片，瓷片是立体的。山也是立体的。你把瓷片放大一千倍，就是山。”
“瓷片是死的，山是活的。山上有树，树上有叶子，叶子在风里动。瓷片不动。”
“山上的树用真的。叶子用真的。风用风机吹。真的树，真的叶子，真的风。你只需要搭出山的形状。形状是真的，山就是真的。”
叶诗涵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山的形状。你要什么样的山？”
“仙侠线的山。女剑客在深山里拜师，山要有层次，近处的山石要粗粝，远处的山影要模糊。近处的山石是实的，远处的山影是虚的。实的地方能摸到石头表面的纹路，虚的地方只能看到山的轮廓。一实一虚，山就有了深度。”
叶诗涵把手指从身侧抬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微微上翘。“山的形状，和碗底的弧线一样。碗底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山石的纹路从中心向两侧延伸。一实一虚，和碗底的裂纹一样。裂纹宽的地方是实的，裂纹窄的地方是虚的。实的地方能摸到釉面的纹路，虚的地方只能看到光的走向。”
她把手指从空气中收回来，放在身侧，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我搭。给我三天。”
三天后，叶诗涵把我叫到影城三期的布景棚。棚里立着一座高三米的碗状结构——外形是一只倒扣的碗，碗壁上刻着梧桐树和银杏树的轮廓，树冠的弧线从碗底延伸到碗口。碗壁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口，裂纹里嵌着LEd灯带，灯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在碗壁上投下细密的光纹。碗状结构的周围，是假的山的轮廓。近处的山石用真的石头堆成，石头的表面留着锤子敲过的痕迹，痕迹的边缘粗粝而锋利。远处的山影用半透明的绢布做成，绢布上画着山的轮廓，轮廓的边缘模糊而柔和。实的地方能摸到石头表面的纹路，虚的地方只能看到山的轮廓。一实一虚，山就有了深度。
叶诗涵站在碗状结构前面，手指在裂纹的边缘停一拍。“这是飞船的内景。也是山的远景。飞船的外形是碗，内壁是裂纹。光从裂纹里透进来。人在碗里，就像在宇宙里。山在碗外面，山影落在碗壁上，碗壁上的裂纹和山影的轮廓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地方，就是仙侠线和科幻线交汇的地方。”
我绕着碗状结构走了一圈，手指在裂纹的边缘停一拍。“裂纹有多宽？”
“最宽的地方三指，最窄的地方半指。和你的碎片一样。裂纹的宽度决定光的亮度。光的亮度决定山影的深度。山影落在碗壁上，实的山石投下实的影子，虚的山影投下虚的影子。实的影子和虚的影子在碗壁上碰头，碰头的地方是亮的。亮的那个地方，就是三条线碰头的地方。”
福利回放：叶诗涵（布景棚）
她站在碗状结构前面，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清晰，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羊绒面料下隐约起伏。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皮质拖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手指在裂纹的边缘停一拍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布景棚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裂纹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LEd灯带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绕着碗状结构走的时候，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微微移动，碎发从耳后滑到前面来，贴在颈侧的皮肤上，被布景棚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的脸颊被布景棚里的暖气烘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LEd灯带的暖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她把手指从裂纹上收回来放在身侧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