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雨晴到片場那天，帶了一本翻爛了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深藍色的硬殼封皮，封面上的漆皮在四角磨出了底下的灰白紙板，書脊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膠帶的邊緣起了毛邊。她把筆記本從帆布袋里拿出來，放在化妝間的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我站在化妝間門口，看著她翻開筆記本——紙頁泛黃，邊角卷曲，每一頁都寫滿了字，字跡密密麻麻，行與行之間幾乎沒有空隙。
“這是什麼？”
“模擬艙的筆記。我在航天城訓練的時候記的。四十七頁。”她把筆記本翻到中間，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一拍，“這一頁記的是裂紋。模擬艙的艙壁上有一道裂紋，從艙頂延伸到艙底，最寬的地方兩指，最窄的地方半指。我在艙里訓練的時候，每次轉身做操作，光從裂紋里透進來，落在操作台上。光斑的位置隨著我的動作移動——轉左的時候光斑往右移，轉右的時候光斑往左移。我記了四十七組光斑的位置。每一組對應一個動作。”
我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記錄。紙面上用藍黑墨水畫著模擬艙的剖面圖，艙壁上的裂紋用紅色圓珠筆描過三遍，描的痕跡把紙面壓出了淺淺的凹槽。裂紋旁邊用鉛筆標注了光斑的位置——一個個小圓圈，圈里寫著數字，數字旁邊畫著箭頭，箭頭指向動作的方向。紙頁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跡比正文小一號，寫著——“光斑的位置是固定的。動作是變化的。固定與變化之間，是人的手在動。”
“你把這些筆記給宋知微看了？”
“看了。宋老師看完之後，把《萬象》科幻線的劇本改了。原劇本寫的是旅者在飛船里找到碗。宋老師改成旅者在飛船里找到碗之後，站在碗壁前面，把掌心貼在裂紋上，感受光。她說‘甦雨晴在模擬艙里記了四十七組光斑的位置，光斑落在手背上，手就知道光從哪里來。旅者在飛船里找到碗之前，先要找到光。找到光的方式，是把手貼在裂紋上’。”
開拍那天，甦雨晴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航天訓練服，袖口和領口是銀灰色的，左胸口繡著航天局的標志。訓練服的肩線比平時她穿的衣服窄半寸，袖子從肩到手腕的線條筆直，袖口收在腕骨上方半寸。下面是同色的深藍訓練褲，褲腳塞進一雙黑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腳踝上方兩寸，鞋帶系得很緊。頭發扎成低馬尾，發根貼著頭皮，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訓練服的後領剛好卡在後頸根部，露出一小段頸項。她的臉頰因為棚里的暖氣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嘴唇有些干，但眼楮很亮，瞳仁在布景棚的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
她站在碗狀飛船布景前面，手指在碗壁的裂紋上停了一拍。導演喊了“開始”，她從布景的入口走進來，腳步落在布景地板的接縫上，鞋底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聲很輕。她走到碗壁前面，蹲下來，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膝蓋彎曲，訓練服的膝蓋處堆出幾道褶皺。她把手指在裂紋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沿著裂紋的走向慢慢滑過去，從最寬的地方滑到最窄的地方。滑到最窄的地方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里的光最暗。最暗的地方是裂紋最窄的地方。裂紋最窄的地方是碗最厚的地方。”她把掌心貼在裂紋上，光從裂紋里透出來，落在她的掌心上，掌紋被光照得清晰可辨。她閉上眼楮，手指在裂紋的邊緣慢慢滑過去，從最窄的地方滑回最寬的地方。滑到最寬的地方時，她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導演沒有喊停。甦雨晴蹲在碗壁前面，手掌還貼著裂紋。布景棚里很安靜，只有LEd燈帶的低頻嗡鳴和攝影機的變焦聲。她蹲了大約三十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碗狀結構的中心，抬頭看著碗口的穹頂。
“飛船的穹頂是碗口。碗口朝上，宇宙在上面。人在碗里，抬頭看宇宙。”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布景棚的四壁之間回蕩了一圈。導演喊了“卡”，她從碗狀結構中心走回來，走到監視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她把手掌貼在裂紋上的時候，手指在裂紋的最窄處停了一拍。宋知微在監視器旁邊把回放調回正常速度，畫面停在她蹲下來的那個瞬間——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手掌貼在裂紋上，光從裂紋里透出來落在她的掌紋上。
“你把手掌貼在裂紋上的時候，手指在裂紋的最窄處停了一拍。那一拍，和沈清歡在碗底停的那一拍，時間長度一樣。”宋知微把回放暫停，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沈清歡在碗底停的那一拍，是她等了三年等到的東西。你在裂紋上停的那一拍，是你等了什麼？”
甦雨晴把訓練服的拉鏈拉到領口的位置，銀灰色的拉鏈頭卡在下巴下方。她站在監視器旁邊，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訓練服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我在模擬艙里訓練的時候，手貼在裂紋上，光從裂紋里透進來，落在掌紋上。掌紋被光照亮的時候，我能看到自己的生命線從虎口延伸到腕骨，智慧線從掌心向指根延伸。兩條線在掌心交叉，交叉的地方被光照得發亮。我在航天城訓練了四十七天，每一天手貼在裂紋上，光落在掌紋上。四十七天里，掌紋被光照亮了四十七次。四十七次照亮，讓我記住了一件事——光從裂紋里透進來的時候，人手上的紋路是看得清的。看不清的時候，人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看得清的時候，人就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麼。”
“你手貼在裂紋上的時候，心里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一個在杭州修照片的人。他有一個兒子，在城南三小讀三年級。那個孩子畫了一幅畫，畫上寫著‘春天快來’。我在航天城訓練的時候，手貼在裂紋上，光落在掌紋上。掌紋被光照亮的時候，我想起那個孩子畫的那幅畫。畫上的春天還沒有來，但掌紋被光照亮的時候，春天在掌心。”
福利回放︰甦雨晴（碗狀飛船布景）
她站在碗狀結構前面的時候，深藍色航天訓練服的肩線筆挺，從肩到腰的過渡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來，肩頭的弧度飽滿而流暢。訓練服的腰線收得緊實，從側面看的時候腰腹的輪廓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來，小腹平坦，腰線從肋骨下緣延伸到胯骨。訓練服的面料在布景棚的燈光里泛著一層冷調的深藍，從肩到腰的剪裁收得干淨利落。她的頭發扎成低馬尾，發根貼著頭皮，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訓練服的後領剛好卡在後頸根部，露出一小段頸項，線條從耳後延伸到肩頭，皮膚被布景棚的燈光照得干淨而柔和。她蹲下來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膝蓋彎曲，訓練服的膝蓋處堆出幾道褶皺，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蹲姿下微微收緊。她把手指在裂紋的邊緣停一拍的時候，手腕從訓練服的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布景棚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捏著裂紋的邊緣，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LEd燈帶的表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把手掌貼在裂紋上的時候，掌心貼著光，掌紋被光照得清晰可辨，生命線從虎口延伸到腕骨，智慧線從掌心向指根延伸，兩條線在掌心交叉，交叉的地方被光照得發亮。她站起來走到碗狀結構中心抬頭看穹頂的時候，訓練服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她的臉頰被棚里的暖氣烘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但眼楮很亮，瞳仁在布景棚的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