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的影评人比他的律师先动。
苏小暖把截图铺在我桌面上时，巴黎的雨刚停，巷子里的石板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面包房的老板正用扫帚把门口的积水往排水沟里扫，扫帚头在石板上刮出“唰、唰”的响声。截图一共七张，来自七家不同的影视自媒体，标题大同小异——“星途新片又是老套路，三个女人加一只碗”“碗底画树，情怀牌打给谁看”“林瀚的‘裂纹宇宙’，裂的是观众的钱包”。我把七张截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手指在“老套路”三个字上停了一拍。
苏小暖站在办公桌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裤脚盖住鞋面。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她把七张截图按发布时间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手指在最早发布的那张上停了一拍。“七家自媒体，发布时间集中在三天之内。我查了他们的商务合作记录，五家在过去半年里接过大辰的广告，另外两家没有直接合作，但他们的运营公司注册地址和大辰的公关供应商在同一栋写字楼。”
“顾承泽买通稿的预算比上次多了。上次是九篇通稿，这次是七篇影评。通稿是给行业看的，影评是给观众看的。他想在观众心里种一颗钉子——星途的新片又是老套路。”我把截图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大辰财务流水、监狱探访记录、供应商违约合同并排放着。抽屉里现在有二十一样东西了。我把抽屉推上，锁好，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回西装内袋。
苏小暖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脊背上停了一拍。“要不要回应？”
“不回。他写他的影评，我们发我们的预告片。影评写在预告片之前，是猜的。预告片发出来之后，观众自己会判断。观众判断完了，影评人的话就不算数了。”我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万象》预告片，明天晚上八点，全球同步上线。”
程远从巴黎回了一个字：“好。”
预告片是刘仙仙盯着剪的。一分半钟，从叶诗涵烧的三只碗开始。第一帧画面是青瓷碗，放在深山石桌上，碗底的两棵树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第二帧画面是银釉碗，放在飞船控制台上，碗底的两棵树在紫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第三帧画面是素白碗，放在工程师的工作台上，碗底的两棵树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青白色。三只碗在三个时空里同时出现，画面切得很快，每一帧停留不到两秒。然后画面切到赵晓月——女剑客站在深山的石阶上，手里握着剑，剑尖点着地面。画面切到沈清欢——旅者在飞船的走廊里奔跑，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画面切到苏雨晴——工程师站在碗状飞船的布景前面，手掌贴在裂纹上，光从裂纹里透出来落在她的掌纹上。最后三帧画面是三只手——赵晓月的手握着剑柄，沈清欢的手摸着碗底，苏雨晴的手贴着裂纹。三只手在同一个画框里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地方是亮的。
预告片上线三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苏小暖把弹幕数据发给我时，附了一行字——“顾承泽的负面评论被弹幕淹没了。”我打开弹幕统计后台，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是“碗底的树，我想起了我奶奶家的院子”。第二名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台戏我想看”。第三名是“那只碗我家里也有”。我把弹幕截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和之前的大辰财务流水、监狱探访记录、供应商违约合同、影评截图并排放着。然后给叶诗涵发了一条消息：“顾承泽说碗底画树是骗人。观众说碗底的树让他们想起奶奶家的院子。骗人的东西不会让人想起奶奶。”
叶诗涵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过来：“奶奶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只碗。碗底的树和院子里的树是同一棵树。观众看到碗底的树，想起院子里的树。想起院子里的树，就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碗底的树就变成奶奶家的树。顾承泽不懂这个，因为他没有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吃过饭。”
苏小暖把七篇影评的阅读量和评论数拉了一张表，放在我桌面上。七篇影评的总阅读量不到三万，评论数不到两百。预告片上线三小时，播放量五百万，弹幕数二十万。她把表格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三万”和“五百万”两个数字上各停了一拍。“顾承泽花了钱买影评，影评的阅读量不到三万。我们没花钱发预告片，预告片的播放量五百万。他花的钱和得到的效果，不成比例。”
“他花的钱，买的是影评人的字。我们没花钱，得到的是观众的话。字是冷的，话是热的。冷的东西放在热的东西旁边，冷的东西会化掉。”我把表格从桌面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窗外，巴黎的早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尽头，叶诗涵的工作室窗台上，三片透明碎片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光从碎片的断口穿过去，在工作室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纹。我把目光从窗外的光纹上收回来，看着苏小暖。“顾承泽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下一步，应该是卡排片。影评没起作用，预告片火了，他会想办法让院线减少《万象》的排片。”苏小暖把文件夹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我让程远提前联系了国内的几家大院线，把《万象》的排片协议签了。签在顾承泽动手之前。”
“签了多少家？”
“十一家。全国排名前二十的院线，签了十一家。剩下的九家，有四家是大辰的长期合作方，估计会被顾承泽卡住。另外五家还在谈。”苏小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十一家院线的排片率加起来，占全国银幕数的六成。六成的银幕放《万象》，顾承泽卡不住。”
“六成够了。剩下四成，等电影上映之后，院线自己会加排片。观众想看的电影，院线不会跟钱过不去。”我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国内院线签了十一家。六成银幕。顾承泽卡不住。欧洲和拉美的排片照常推进。”
程远从巴黎回了一个字：“好。”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的时候，藏青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玛黑区巷子里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阳光照得干净而柔和。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表格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阳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表格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三万”和“五百万”两个数字上各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阳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在金属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