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苏小暖从星悦的法务部拿出来的，影印本，纸页还热着，像是刚从复印机肚子里滚出来。苏小暖把合同摊在我桌面上时，手指在“竞业限制”四个字上停了一拍。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按在纸面上，把那个“限”字的最后一笔压得微微凹下去。
“三道锁。”她说，“第一道抽成八成，第二道违约金八百万，第三道竞业三年。三道锁死，艺人只能等合同到期。五年到期之后，新人已经变旧人，旧人变废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苏念签的名字。三年前签的，笔迹很用力，横画收笔时把纸面压出了凹痕，像是写字的人攥着笔，把全身的劲儿都攒在笔尖上。凹痕在“苏”字的最后一横上最深，深到指腹摸过去的时候能摸出一道浅沟。我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手指在“星悦传媒”的法人代表上停了一拍。周晨。顾承泽妻子那边的远房亲戚，跟周远洋同姓，都是周。这两个姓周的，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写字楼里，中间隔着一道探访室的玻璃和一张合同。
苏念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堆在后颈的位置，卫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握话筒磨出来的。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头刷得发白，橡胶底上的裂纹比上次深了一些。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
“我在小剧场说了三年脱口秀，一场挣三百，一周说三场。三年挣了不到十五万。”她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里裹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把一杯滚水放凉了再喝，烫已经没了，水还是那杯水。“星悦签了我之后，让我演网剧女五号，演了半年，一集没播。后来让我去综艺当背景板，站在台上举牌子。再后来什么都不让演，就在公司坐着，从早坐到晚。我问为什么，他们说‘合同里写了，公司有权利安排艺人的工作内容’。”
“坐了一年半？”我问。
“坐了一年半。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六点，中间等午饭，午饭吃完等下班。办公桌是隔断的那种，一人一格，格子里放一台电脑，电脑屏幕是黑的，因为没有活干。隔壁格子坐了一个男的，也是被雪藏的，他每天在电脑上玩扫雷，扫了半年，扫成专家级。我每天在电脑上玩纸牌，玩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纸牌上的每一张牌我都记住了，红桃A在左上角，黑桃K在右下角，方片七在第三排第二张。记住之后就不想玩了，坐在那儿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我看那棵树看了一年半，看到最后，树上的每一根枝丫我都画得出来。”
苏小暖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手指在“工作安排”这一栏上停了一拍。“合同里没写最低演出量。公司可以让她坐五年冷板凳，不违法。”
“找证据。”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星悦的账上有问题。顾承泽的钱走了不止三道账户。沈清欢的片酬走了三道，抽了五十六万。苏念的综艺收入走了几道，抽了多少，查了才知道。找到证据，八百万违约金就不用赔了。不用赔钱，不用坐冷板凳，不用看梧桐树看一年半。”
苏小暖把合同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她站在办公桌旁边，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藏青色薄西装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星悦的账比天辰还脏。周晨当法人代表，顾承泽藏在后面。两个人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台后，台前的签字，台后的转钱。查账的时候要查两个人的账户，一个都不能漏。”
苏念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她抬起头看着苏小暖，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苏总，查账要查多久？”
“五天。”苏小暖说，“五天能查出大概，十天能查清楚。十天之后，证据链完整，可以上法庭。”
苏念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合同上蹭下来的油墨，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油墨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十天。十天之后，我就能从那个格子里出来了。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回小剧场说一场脱口秀。说的段子是——‘我在格子间里玩纸牌，玩到记住了每一张牌的位置。记住之后就不想玩了，因为纸牌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跟死纸牌玩’。”
福利回放：苏念（玛黑区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的位置，帽兜的边缘蹭着下颌线，露出一截脖颈。卫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的脸型偏小，颧骨不高，下巴微微翘着，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牛仔裤的裤缝上停了一拍。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里裹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藏青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合同从桌面上收起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她的手指捏着合同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竞业限制”四个字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