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查星悦的账查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她把审计报告放在我桌面上时，窗外正在刮风。巴黎三月的风不讲道理，从巷子口灌进来，把画廊橱窗里那张《万象》海报吹得哗哗响。海报的一角翻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旧海报，是去年秋天的展览，画面上是一只青瓷碗，碗底两棵树。风把两张海报吹成一张，新碗旧碗叠在一起，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只碗底摞着另一只碗底。
苏小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西装，西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白得发青，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藕。她把审计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在“咨询服务费”上停了一拍。那个“费”字的最后一笔被她指甲按得微微凹下去。
“又是这个备注。”她说，“星悦把苏念的综艺收入走了四道账户。第一道公司公账，第二道壳公司，第三道顾承泽妻弟周晨的个人账户，第四道境外账户。四道账户抽了九成，苏念到手不到一成。”
我把审计报告翻到第五页。上面是苏念过去三年的收入记录，苏小暖用红笔在每一行后面标注了“到手金额”。第一行：综艺背景板出场费两千一次，演了十二次，到手两万四。红笔在旁边写了个“24,000”。第二行：网剧女五号片酬一集五百，拍了二十集，到手一万。红笔写“10,000”。第三行：公司坐班补贴一天五十，坐了一年半，到手两万七。红笔写“27,000”。三行加起来，合计栏里用红笔写了“61,000”。六个数字并排站在栏里，瘦瘦小小的，像是六个站错了地方的孩子。
我把报告往前翻了一页。苏念三年的房租，一个月两千五，三年九万。红笔在“90,000”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指着“61,000”，两个数字之间用红笔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着“差 29,000”。
苏念坐在旁边。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心形银片，被毛衣蹭得发亮。她把审计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五页，手指在“合计”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拍。
“我三年挣了六万一千。”她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手指在“咨询服务费”这行字上停了一拍，“房租花了九万。亏了两万九。亏的钱是我妈补的。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一个月挣三千，补了我两年。”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苏小暖的字——“星悦账目审计：四道账户，抽成九成，备注‘咨询服务费’”。
“我妈以为我在北京当明星。”苏念说。她低下头，手指在审计报告的边缘停了一拍，指甲盖的边缘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极浅的痕迹。“每次打电话，她都问‘最近拍什么戏呢？’我说‘拍着呢’。她说‘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见你？’我说‘快了’。她说‘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等通知’。我妈不懂什么叫‘等通知’，她以为‘等通知’是等公司告诉她哪天去电视台录节目。她不知道‘等通知’是等公司告诉她明天来不来坐班。”
苏小暖把审计报告从苏念手里收回来，折好，放回文件夹里。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星悦传媒——财务审计报告”。她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手指在文件夹的脊背上停了一拍。
“这份流水，法院会认。”她说，“星悦的账比天辰还脏。四道账户抽九成，备注全是‘咨询服务费’。顾承泽的妻弟当法人代表，顾承泽自己藏在境外账户后面。证据链够了。”
苏念把手指从审计报告原来放的位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她抬起头看着苏小暖，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嗓子眼里又带上了那种沙，沙里裹着一种钝钝的疼。
“苏总，我妈上个月打电话问我‘你签的那个公司，是不是不给钱？’我说‘给，怎么不给’。她说‘那你为什么过年回家没给我买东西？’我说‘我买了，买了围巾，寄回去了’。她说‘我没收到’。我想了想，围巾是我前年寄的，前年寄的东西，去年过年我才想起来问。我妈收到围巾的时候没戴，收在柜子里，说等我去过年再戴。我去年没回去。”
苏小暖把文件夹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回公文包里。她站在办公桌旁边，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灰蓝色薄西装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证据链够了。星悦的账，法院会认。四道账户，抽了九成，备注‘咨询服务费’，每一条都是证据。你妈补的那两万九，你三年亏的房租，你在格子间坐了一年半，你把纸牌上的每一张牌都记住了，你把窗外梧桐树的每一根枝丫都画出来了。这些东西，法院看不到。但账上的数字，法院看得到。六万一千，九万，两万九。三个数字摆在一起，法官会问你‘你三年挣了六万一千，房租花了九万，亏的两万九是谁补的？’你说‘我妈’。法官会问‘你妈在哪儿？’你说‘在老家开小卖部，一个月挣三千’。法官就不问了。”
苏念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在眼眶里打转，光在嗓子眼里。她把那口光咽下去，然后说：“苏总，第一场演出，我妈得坐在第一排。她补了我两万九，我得让她知道，两万九没白补。”
福利回放：苏念（玛黑区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藏青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银色心形片，被毛衣蹭得发亮。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从鞋头延伸到鞋侧。她把审计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报告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合计”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拍。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的脸型偏小，颧骨不高，下巴微微翘着，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她把手指从报告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里裹着一种钝钝的疼。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灰蓝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审计报告从苏念手里收回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她的手指捏着报告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封面的便签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在金属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