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山后峰顶上,林泽锡站到了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前方山岭和炮位都落在他眼里。
周围的弟兄已经到齐。他扫过一圈,开口安排起来。
“把炮架支起来,底下砸实。炮管也给我对准方向。”
憋了许久的众人马上动了起来。
终于能碰真家伙了。
榴弹炮尾部的支撑架被几个人一同扳开,三根粗铁腿撑在地上,立成稳稳的三角,长度几乎高过人头。有人按住架子,有人抡着家伙往下砸,硬是将铁腿钉进泥里。
炮身稳稳落住,再也没有晃动。
忙完这些,弟兄们又呼啦一下跑到前方,对着远处那座山比划起来。有人眯起一只眼,有人竖着大拇指,摆出很懂行的模样估量远近。
这些手势有没有用,谁也讲不出个准话。
但谁都不想站在旁边干看。估完距离,他们又围回火炮旁,抢着摸炮口、拧转轮。打不打得准另说,亲手调过才算参与了这事。
林泽锡看得好气又好笑,索性把准数告诉他们。
“那边离咱们三千米,炮管抬到四十五度上下。”
这回大伙全笑了。
炮身上的刻度被找到,调节轮随即缓缓转动,直到标尺对准四十五度。
确认位置没有问题,林泽锡接着下令。
“炮弹送上来。”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人已经往弹药那边冲去。
一枚炮弹先让人抱起,运到炮尾时又添了几双手,几个人配合着,谨慎地把它推进炮膛。
装填完成,众人相互看看,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
谁都是第一次摆弄大炮,却没有半点觉得难为情,反倒个个神气得很。更何况,这还是榴弹炮,日军和土八路手里都难得见一门的稀罕货。
如今寨子里不但有这种东西,大家还能围着看、伸手摸,甚至亲自操作。
这些,全是大当家弄回来的。
直到现在,仍有人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大家伙,怎么会一件接一件堆在山寨里?
跟做梦似的。
第一炮,他们急着听见。
只有那声炮响,才能让人确信眼前不是虚的。于是一个个伸长脖子,目光都钉在林泽锡身上,只等他把命令落下。
眼中的急火,快要烧出来。
林泽锡笑着抬起右手,而后重重挥落。
“放!”
既兴奋又紧张,弟兄们一齐扯动击发装置。
所有视线立刻掠过炮口,追向远方那座山。谁都想亲眼瞧瞧,榴弹炮打出去究竟是什么阵仗。
轰!
峰顶被巨响震开。
反冲力凶得吓人,三角炮架被狠狠压住,铁腿又往泥土深处陷了一截。大片尘土腾空而起,朝四下翻卷。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五十团烟尘接连升腾,整片山顶像是卷起了沉沉土浪。飞沙扑面,冲击扫过炮位附近,靠得近的人差点直接让这股劲掀倒。
即使还站着,许多人也被冲得东歪西晃,脚步乱了。
真正领教了这一下,众人后背都发冷。
开炮时便有这般力道。
那炮弹砸到山上,又该多可怕?
没人敢往下细想。
一双双眼睛赶忙朝远处望去。
最先飞到的炮弹拖着沉闷呼啸,砸中了目标山岭。
爆声传回来,耳朵被震得生疼,响动一路冲向天上。
远方的山头像被什么东西狠咬一口,大片泥土和碎石全抛上半空,黑烟裹着碎屑迅速翻高。
所有人全看傻了。
仅仅一发,山尖便少去大半。若是人挨上这种炮击,怕连半点骨头碎末也找不到。
大当家带回来的炮,强得太过头了。
弟兄们脸上的表情都僵住,眼睛瞪得老大,连眨一下都不愿意,死死盯着那边的动静。
但轰响并没有结束。
炮弹一枚接一枚落下,爆炸密得连成了一片,耳中再装不进其他声音。光听着这阵轰击,就足够叫人头皮发麻。
可比起声响,更让人无法移开眼的,是那座山正在被炮火改掉模样。
整片山头都被炮弹覆盖,浓烟一层叠一层往上卷。巨大的山体接连炸裂,每一处爆点都似往天上窜的火团,随后又甩出数不清拖着火尾的石块。
火光接连闪动。
山尖则一段段不见了。
五十发炮弹掀起的烟柱交缠在一起,气浪向各个方向冲开。一部分直上高空,聚成遮住天光的乌黑烟团;另一部分却扫往山寨,带来呼呼作响的狂风。
弟兄们低头顶住风势,眼睛几乎睁不开,脚下也快站不牢。
这种破坏力,像是看不到尽头。
没有人出声,只能咬着牙撑住。连爆炸散出来的余劲都凶成这样,谁还敢去想正面挨上一发是什么下场?
热气打在身上,像一盆盆滚水兜头浇来,皮肉都像放在火上烤。
越是难受,大伙越觉得心惊,心里的劲也越烧越旺,连血都热了起来。
等那股凶猛的气浪总算散去,他们立刻抬头,再次望向目标所在。
原来那座山头,已经没影了。
远处只剩下一片巨大黑坑,山顶像被硬生生削平。
胸口里的心跳砸得发闷。
五十门榴弹炮在手,哪怕日军弄来一个联队,就算晋绥军摆到眼前,也一样能轰到半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