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的军令从李云龙嘴里吐出来。
阵地上的八路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
有往上卡刺刀的,有拽枪栓的,动作麻溜得很。
张大彪也没闲着,三步并两步窜到一挺重机枪跟前。
他往下一蹲,扭头冲旁边那战士吼了一嗓子,换弹链!
那战士手上飞快,弹链咔一下就给压了进去。
重机枪这玩意得俩人伺候,一个扣扳机,一个负责往上续那一排排的子弹。
张大彪对这活儿太熟了,刚才他就管着一挺。
脑子里又浮出李云龙方才那些话,他砸了砸嘴。
团长真没说瞎话,大当家送来的家伙,揍起鬼子来就是舒坦,比抡大砍刀强出八条街去。
阵地上所有八路全卯足了劲。
李云龙端着望远镜,朝对面鬼子那边扫最后一圈。
镜筒里头的画面刚定住,他眉毛就挤到了一块。
这小鬼子看着娘的不太对路啊。
老子怎么觉着这帮畜生又要往上冲,人头还越聚越多了。
视野里那两个圆框框在鬼子阵地四面来回扫。
李云龙倒抽了口凉气,各处都有鬼子往外冒。
要坏事,坂田这是把家底全押上,想来个总攻?
狗日的,一帮小鬼子也敢跟老子掰手腕。
晋绥军那边。
358团的团长楚云飞,黄埔五期出来的人,正站在高处。
身边围着几个下属。
望远镜举在眼前,苍云岭的战况一点没漏掉,全落他眼里了。
他脸上挂着点操心。
方立功,358团的参谋,脚下生风走过来,停在了楚云飞旁边。
团座,八路这回可算是撞上硬骨头了。
对面是鬼子第4旅团的坂田联队。
楚云飞呵地笑了一声。
坂田联队!真是冤家路窄,上回咱们就跟它碰过。
方立功应了一声,嗓门发沉。
坂田这老鬼子可不好对付,上次大战的时候,他一个联队硬是吃掉了八路的两个师。
咱们团在路野那边,也跟他干过仗。
才一个钟头不到,咱们的伤亡就往三百上冒了。
提到这茬,方立功叹了口气,不往下说。
要不是当时撤得快,358团这点骨血怕是早被坂田给嚼干净了。
楚云飞嗯了一声,也叹了口气。
八路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知道对面是八路的哪支队伍吗?
方立功想了想,才回话。
团座,得来的消息,正跟坂田联队死磕的,是八路军129师386旅的独立团。
楚云飞嘴里嘶了一声,有些意外。
386旅的独立团?这不对啊。
方立功愣了一下。
团座,有什么岔子吗?
楚云飞拧着眉头,把话往外倒。
你看这帮人的家伙事,跟我见过的其他八路队伍比,他们手里的装备可强出一截。
方立功跟着琢磨了一下,也跟着点头。
团座提这一嘴还真是,甭管是重机枪,还是三八大盖,连迫击炮的火力,都比往常那些八路强上不少。
楚云飞接过话茬。
他一个独立团,按理说不出这么些好玩意。
跟着他又叹了口气。
可也就这么回事了,撞上坂田这么硬的茬子,这伙八路八成还是凶多吉少。
方立功点头,心里也是这话。
没错,这伙子八路指定是要完,早早晚晚的事。
靠得住的消息,坂田联队后头很可能要发起总攻。
这一拨八路怎么着也扛不了多一会了。
楚云飞叹气。
想法子帮他们一把多好,哪怕支援点炮火呢。
方立功直接把上头的指令搬了出来,开口劝。
团座,这事咱们怕是有心无力。
二战区的阎长官反复下过令,配合八路作战,必须得有战区长官部白纸黑字的命令。
没这道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谁要是违了令,严惩不饶。
楚云飞叹了口气。
这层我能不知道吗。
可眼瞅着鬼子干掉的也是咱自家的友军,咱们这戳着一动不动,心里真不是滋味。
行了。
甭提了。
楚云飞转过脸,看向自己副官。
传我的话,让前沿观察哨把鬼子那边的动静给我盯死了。
方立功脸一正。
是。
八路军阵地上。
李云龙把望远镜撂下,找到张大彪,张嘴就问。
怎么样,全弄稳妥了没有。
张大彪胸脯一拍,话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团长,您就擎好吧。
咱独立团的人全准备妥当了。
我都跟他们交底了,所有家伙弹药全甭省着。
等会往上冲的时候,一股脑全给老子往鬼子脑瓜顶上招呼。
报。
话还没落利索,底下一个战士跑过来了。
李云龙皱着眉看过去,一个八路顺着壕沟快步奔过来,脚站稳就敬了个礼。
报告团长,有个自称林泽锡的人,要见您。
李云龙一下傻在那,心里一惊。
天成兄?
张大彪也懵了,脸上全是惊色。
团长,大当家跑这来干吗?咱这正打得沸反盈天呢。
李云龙没接张大彪的话,眉头又一次拧紧。
你耳朵没打岔吧,来的真是林泽锡?
报告团长,他说他打天成山来,让团长上过寨子。
话说到这份上,那还有假。
李云龙放声大笑。
还真是我天成兄到了,麻溜的请过来。
见那传话的部下走了,他又觉着不妥,转脸就朝张大彪吩咐。
张大彪,去,把我天成兄给请过来。
张大彪脚下没动,话有点打结。
团长,是真请还是。
李云龙哪还听不出这小子肚里那点弯弯绕。
老李火一下就窜上头,抬脚朝他屁股上给了一下。
你敢,信不信老子捶烂你。
张大彪急忙闪开,脚下生风请人去了。
他可不想再挨第二脚,心里也明白了,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请,不是大当家那种把人捆了再说的请。
李云龙看着张大彪跑远,心里念着等会能见到天成兄,嘴角不由往上弯。
等的那会也没闲着,又提起望远镜往鬼子那边瞄。
镜筒里的画面这么转了一圈,他哈哈一乐。
坂田这小狗崽子,就凭我天成兄揍鬼子的那骨子虎劲,够你喝上一大壶的。
李云龙这正美着呢,林泽锡不多时就到了身后。
张大彪回话。
团长,大当家来了。
李云龙身子一转,笑声就飞了出来。
哎哟,天成兄。
没想到我李云龙能在战场上瞅见你。
真是贵客啊。
李云龙上下打量着林泽锡还有他身边那两个弟兄,嗓子眼挤出一句话。
不知道,天成兄拣这个节骨眼来找我李云龙,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不成?
张大彪见着林泽锡三人的时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这边枪炮打得正热闹呢。
你就这么领着俩人招摇着过来,还专门跑到阵地前头,要没个天大的事,那就纯属脑子让门挤了。
四周那惊奇的眼光,林泽锡全当没看见,脸上挂着笑,不急不慢地开口。
鬼子搞大扫荡,我过来搭把手。
李云龙摆了摆手。
天成兄,咱老李知道你是好意。
可眼下鬼子立马就要朝上冲,咱老李也得吹冲锋号了。
我李云龙不是不让你帮,是真犯不上。
这一茬鬼子,我李云龙分分钟就给他拿下了。
张大彪听明白了,团长的意思是不用帮。
林泽锡笑了笑。
可不能由着你李云龙一炮把坂田给轰上天,要那样,他这趟的活可就白瞎了。
他扫了一圈身边正在预备进攻的八路战士,眼珠子一转,脸上还挂着笑。
李云龙,打仗嘛免不了死人伤人是句实话,可当兵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我这有个挺稳妥的法子,能把伤亡压到最低。
李云龙眉头拧在一块,没吱声。
张大彪心里头转开了。
林泽锡跟着又说。
你想不想开开眼,瞧瞧飞机轰炸是个啥阵仗。
李云龙愣住,满脸都是不解。
飞机。
张大彪憋不住惊出声。
什么飞机轰炸。
李云龙心里也犯嘀咕,他盯着林泽锡问。
天成兄,你这飞机轰炸又是哪一出啊?
林泽锡刚要开口,阵地上一个战士就急急地吼起来。
团长,不好了,鬼子正要朝上冲了。
没等李云龙下军令,林泽锡先一步开了腔。
我说老李,咱可以先把这个阵地扔下,退到二线去。
省得我这飞机轰炸,再把八路的弟兄们给误伤了。
咋样。
李云龙和张大彪心里头全是雾水,没接话。
林泽锡见李云龙还这犹豫不定,又劝了一嘴。
我手下弟兄也正好在二线不远的地方猫着呢。
等我叫的飞机把鬼子给犁一遍,咱们再拢起伙来一块冲。
李云龙一听林泽锡把山寨底下的弟兄全带来了,还就在眼前不远处窝着,当时就把头一点。
成。
张大彪。
有。
传下去,后撤。
是。
李云龙嘴上下了令撤退,肚子里那点疑心可没消。
头一件事,飞机轰炸这等事,听着太过玄乎。
可有一件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成山山寨里头。
堆着苏军的榴弹炮,连发的加特林,还有能当狙击炮使的巴雷特,外加他亲眼瞧见过的一回飞机从头顶往下扔物资。
就在后山那一片。
飞机就擦着脑瓜皮飞过去的,着实壮观,也着实震人心肺。
就冲这个。
李云龙决定信他一回。
大不了再反手把阵地打回来就是了,横竖有天成兄的人马在身边。
上回他亲眼见着林泽锡提着加特林那股子猛劲往前冲。
有这号人在,还能怕一个阵地打不回来。
分分钟就能踩在脚底下。
张大彪这个一营营长,扯开嗓门高喊了一声。
后撤。
喊完他回头瞧了团长一眼,眼神里全是惊奇,接着又满是疑惑地看了看林泽锡。
连上峰来的指令都敢梗着脖子说不的团长,今天居然在这节骨眼上,选了对一个山匪头子点头。
最要命的是。
这可是在战场上。
还是在那山匪头子说飞机轰炸这种鬼都不信的话的时候。
能看出来了。
团长对山寨大当家有多信得过。
眨巴眼的功夫。
独立团上上下下的战士,扛着各自的枪和弹药,把进攻的阵势飞快拧成了后撤的步子。
当兵的心里全犯着嘀咕,可军令砸下来,他们能做的就剩照办。
八路这一后撤。
鬼子全懵了。
鬼子阵地那个木草棚下面,大佐军官坂田信哲把望远镜往下一撂,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脸上全是惊异。
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我军跟这股八路来回拼了几十个回合,苍云岭主峰这片阵地我军愣是没啃下来。
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怎么这一伙子八路呼啦一下自己把阵地给撂下了。
浦田中佐朝后仰着脑袋,也是一脑门子的不明白。
联队长,这股八路火力挺硬扎的,冷不丁这么一撤,会不会是觉着咱们兵锋太盛,想从别处找豁口窜出去。
坂田信哲长吸了一口凉气。
浦田君,这很难说。
果真如此的话,这股八路又犯什么邪性硬守着这块阵地耗这么些日子,这会又突然掉头就走。
我想,这背后八成有诈。
只是,我又琢磨不太通。
这股八路要真把苍云岭主峰这片地方丢了,我想不出他们还能靠什么兵什么力再把它给夺回去。
浦田中佐点了下头,心里很是认账。
晋绥军那边。
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楚云飞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死活想不明白,那些八路军守着那么好的苍云岭主峰战地,怎么突然不要了,拔腿就跑了?
方立功话里带上了点讽意。
团座,要真是这样,那八路的这支部队可干了一件蠢到家的事。
苍云岭主峰这片地方,守起来容易攻起来难,八路要是从这撤下去,白白让给鬼子,再想打回来怕是不太可能了。
到底八路的家伙事太差,对头又是坂田联队这拨老鬼子。
楚云飞点了一下头,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是这个理。
楚云飞脸上的不解都快堆不下了。
只是这么一来,这股八路军前头拼死拼活守住的这片阵地,可就全当白干了。
方立功想了想,又说。
团座,有没有可能是八路这拨人,总算认清了坂田联队有多扎手,这才乱了阵脚退出了。
楚云飞闷了一会,点了一下头。
这也不是没根由的事。
要是这支八路打的主意是从别处找豁口突出去,倒也能说得过去。
终归坂田这波鬼子,是他娘小鬼子里头的尖刀,不好接下。
鬼子阵地。
木草棚底下。
鬼子大佐军官坂田信哲站起身来,脑子一阵发木。
没料到这帮八路的队伍,居然当真撤了个干净。
浦田中佐脸上堆起笑。
联队长,这难道不是更好。
这样一来,我军不用扔下一具尸体就能把苍云岭主峰拿到手。
再借着这股劲,一并把苍云岭周边那三个山头全敲下来,把这回师部交的差全给结了。
坂田信哲点头应了一声。
呦西。
传令,全军压上去。
浦田中佐把头一低,行了个礼。
哈衣。
压上去。
鬼子阵地里,指挥少佐站起身,一把抽出军官刀,刀尖冲前猛地一挥,扯着嗓子发出了嘶吼。
听到这声军令,鬼子兵们纷纷从战壕里往外蹦,两手攥着枪,奔着八路撂下的那片阵地,黑压压地就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