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绥军的指挥所里，半间房都被地形沙盘占了。
楚云飞站在晋西北地图前，盯着苍云岭一带看了很久。那片区域旁边，还牵出了山匪的线索。
“苍云岭，山匪……方圆几十里，叫得出名的绺子本就没几股。要说最有名气的，无非黑云寨。”
他摇了摇头。
“可凭黑云寨那点家当，根本摆不出这样的火力。”
思路尚未理清，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
方立功拿着一张报纸进来，脚下很快。
“团座，您让找的报纸，找到了。”
楚云飞转过身。
“拿来。”
接过报纸后，他迅速翻阅起来。没过多久，脸上竟有了笑意。
“还真有这么一帮人。”
“敢在路上截鬼子的车，连一车艺伎都给劫走了？”
继续往下读，他笑得更响。
“哪只是劫人，他们还砍了鬼子的头，摆在路边给人看。”
“痛快。”
“真他娘痛快！”
楚云飞向来不待见日寇。看见鬼子吃亏，心里自然畅快。
方立功接着说明。
“团座，这条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了。照目前打听到的情况，动手的应该就是天成山那伙人。”
“近来有一支山匪活动频繁，闹出的动静也大得很，我看多半便是他们。”
楚云飞眉峰微动。
“天成山？”
“把你查到的事，全都说出来。”
方立功立刻答道：
“前阵子民间一直有传闻，说是新冒出一股势力，正在到处招兵。”
“他们开出的条件，夸张得很，比八路那边正规部队的待遇还高。”
“只要入伙，就给发枪；吃饭顿顿有肉；子弹更是说随便用。”
“最初听见这些话，我都觉得太离奇。即便放在咱们晋绥军里比较，这待遇也强过不少。”
楚云飞皱起了眉。
“山匪能有这种手笔？”
方立功点头。
“我也是刚摸到这些消息。以往谁会专门去注意一伙土匪？这种势力太不起眼，咱们从前没有认真查过。”
“天成山……”
楚云飞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究竟是什么样的土匪，敢花这么大的本钱？”
很快，他作出了决定。
“把这支人马盯紧。”
“我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普通山匪。”
“连坂田联队这样的硬骨头，咱们都不好啃，他们却能轻松打掉。再加上飞机，还有那些从没听过的枪械。”
“这伙人不简单，必须查个明白。”
方立功马上立正。
“是，团座！”
楚云飞背起双手，望着远处，半天没有说话。
“晋西北若真多出这样一支人马，局势怕是要乱。”
“眼下几方彼此牵制的局面，说不定都得跟着变。”
晋西北，恐怕要有大变动了。
苍云岭阵地上，李云龙刚把缴来的枪械和物资分配下去，正想着去找林泽锡，再看看能不能弄些好处，传令兵便跑了过来。
“报告团长！”
“旅部命令送到了！”
命令并不复杂。
独立团负责掩护七七一团和七七二团，三支部队交替朝余嘉岭方向撤退。
李云龙听完，咧嘴一笑。
“撤？”
“仗都打完了，现在才叫老子撤？”
他对传令兵挥了下手。
“回旅部报一声：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已经带全团从苍云岭正面打穿了鬼子的包围，目前正收拾战场。”
“快去。”
“是！”
传令兵领命离开。
眼下是什么情形，谁都看得清楚。独立团不只从包围中冲了出来，还靠这一战捞到了大笔缴获。
新装备到手，又从鬼子那边弄来大量物资，李云龙也不再想着继续占便宜。
“张大彪！”
他抬手招人。
“把部队收拢好。”
张大彪答道：
“是！”
事情交代完，李云龙晃着步子走向林泽锡，脸上堆满了笑。
“天成兄，旅部的命令来了。”
“今天欠你这个人情，我李云龙以后一定亲自上门还。”
“咱们先走一步。”
林泽锡抬起手，把他拦下。
“老李，急着走干什么？”
“我手里还有桩大买卖，你想不想掺一脚？”
李云龙本以为要谈战利品怎么再分，听见“大买卖”三字，反倒愣了一下。
“什么买卖？”
林泽锡笑着问：
“鬼子的兵工厂，要不要动一动？”
李云龙眼皮一跳。
“兵工厂？”
他打仗多年，稍一琢磨，便大致猜出了那地方的位置。
“天成兄，鬼子兵工厂可在敌后。”
“买卖是够大，风险也不是闹着玩的。”
林泽锡摆了摆手。
“别在我跟前装糊涂。”
“鬼子为了搞扫荡，把兵都压到前头去了，后方还能有多少人？这点道理你还能不明白？”
“坂田联队完了，包围线上已经裂开口子。”
“现在从那里穿过去，进鬼子后方，正是时候。”
“这么大的便宜，还不算买卖？”
李云龙没有马上出声。
这些道理，他全懂。
可要是行动被日军察觉，或者前面那支包围部队回头合拢，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困在敌后，身边连个支援都没有。
看出他的顾虑，林泽锡继续往下说。
“今天缴到的那些东西，放到兵工厂面前，连个零头也算不上。”
“你想想，兵工厂是干什么用的？”
“枪在那儿造，弹药在那里存，人也在那里练，那是鬼子的家底。”
“里面除了枪炮和子弹，说不定还堆满了新货。”
“粮食也少不了。晋中这么多鬼子，加上包围线上的兵，他们难道不用吃饭？”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可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老李，当这么久团长，你天天愁枪愁子弹。兵工厂里头最值钱的是什么，还用我说？”
李云龙脱口而出。
“机器！”
林泽锡拍了一下手。
“对，造枪的机器。”
“抢成品当然方便，可自己手里要有能造武器的家伙，岂不是更好？”
他笑着看向李云龙。
“再说了，机器和现成枪炮，咱们完全可以一起搬走。”
“这不就是你李云龙该干的事？”
李云龙站在原地，心思已经完全被说活了。
兵工厂的分量，他心里最清楚。
弄到造枪的机器，就意味着自己能搭起一条生产的路子。若是再有图纸和原料，枪支、弹药都能持续不断地制造出来。
边区那些土制手榴弹，不就是小兵工厂做出来的？
机器要是够好，技术还可以往上提。到时候造出的手榴弹，也许就不会像有些土货一样，炸开后只裂成两半。
想到这里，刚刚拿到的那批枪械物资，忽然便没那么让人眼热了。
李云龙从不是怕事的人。
他猛地扬高声音。
“天成兄都把话说到这里了，我李云龙要是不去，不是白糟蹋鬼子送来的机会？”
“不过，天成兄！”
“我老李是真服你。”
“你怕是早就算好了，要去掏鬼子的兵工厂。”
“这份盘算，我比不上。”
“先拿坂田，再回头掀他的老底，这一手我确实没想到。”
他大手一挥。
“兵工厂这笔买卖，我李云龙干了！”
林泽锡点头。
“那就少说废话。”
“带上你的人，马上出发。”
李云龙扭头大喊：
“张大彪！抽一个营，急行军跟我走！”
张大彪不清楚又有何事，却没有多问。
刚赢下一场大仗，又得了这么多缴获，再折腾点动静也无妨。
他朝战士们招手。
“一营，跟我走！”
“其余的人，把物资运回驻地！”
林泽锡则回到自己队伍前。
“弟兄们，还有个大活要干！”
“汽车绕去山的另一侧，咱们在公路边碰头。”
“所有人，动起来！”
大伙重新提起精神。
林泽锡和李云龙带着人马穿过苍云岭，直插日军后方。
他们走得很急，时机也卡得正好。
此时各方都还没收到消息，就连坂田联队在苍云岭垮掉的事，也尚未传开。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毫无发现。
晋绥军指挥所中，楚云飞始终盯着苍云岭。
他一只手扶着沙盘边缘，低头查看周围标出的各股山匪势力。
若林泽锡此刻在这里，便会看见天成山所在的位置，插着一面小黑旗。
那面旗，正是天成山用的旗号。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楚云飞站直身子，朝门口看去。
一名负责前哨的士兵进屋敬礼。
“团座，苍云岭那边又出了情况！”
楚云飞精神一振。
“讲。”
哨兵立刻汇报。
“咱们一直观察的那支神秘人马，还有八路军的人，已经翻过苍云岭，正往日军后方赶。”
楚云飞吃了一惊。
“什么？”
方立功也马上追问。
“看仔细了？他们真是朝鬼子那边去的？”
哨兵答得十分肯定。
“不会错，弟兄们亲眼见到的。”
楚云飞眉头紧紧拧起。
“这群山匪不要命了？”
“收拾了坂田还不够，居然还要钻进鬼子腹地？”
“这不合道理。”
方立功越想越觉得不对。
“团座，我看他们是打昏头了。”
“硬闯鬼子大本营，和拿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分别？这不是找死？”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对。”
“土匪可能会乱来，可八路不会。”
“这里面，肯定还有咱们没有看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地图前，抬手问道：
“他们走的是哪个方向？”
哨兵回忆了一阵，走上前，在地图上指出了那支部队的行军路线。
楚云飞拿起铅笔，沿着那条路线朝日军控制区延过去。他接连在图上点出几个地点，最后，笔尖停在一片区域上。
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们有多少人？”
“行军速度怎么样？”
哨兵答道：
“团座，他们开着缴来的鬼子汽车，人数不到一千，赶得很急。”
“苍云岭阵地那边，还留有一些未撤走的八路军战士。”
楚云飞眼睛一亮。
铅笔重重划过地图，拖出一道粗线。
“日军兵工厂！”
方立功失声道：
“他们的目标，是鬼子兵工厂？”
楚云飞放下笔，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鬼子的包围圈还没撤，他们却敢顺着缺口钻进去，抄日军的后路。”
“胆子不小。”
“更难得的是，他们真有战场上的眼力。”
“日军把大部分兵力都压在前线，后方自然会空出来。他们敢抓住这种机会动手，我楚云飞佩服。”
方立功感叹起来。
“团座，真要如此，他们靠现在这些人，拿下兵工厂的把握很大。”
“有胆量，也有脑子，想到就敢去做。这样的本事，放在军队里也称得上难得的将才。”
楚云飞点头。
“确实如此。”
“刚才连我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鬼子前方正吃紧，回头咬他的后边，这步棋走得漂亮。”
“苍云岭这一战，真让人大开眼界。”
方立功跟着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团座，他们这回怕是要弄到不少好东西。”
“枪支弹药暂且不说，兵工厂里最关键的，或许是漂亮国制造的先进机器。”
“八路拿到手，武器制造的底子肯定能抬高一截。”
“要是咱们得到这些机器，也能翻新技术，提升装备，说不准还能有大的突破。”
他叹了口气。
“这批八路的运气，实在太好了。遇到天成山的人以后，一件接一件，都是大收获。”
方立功只是随口感慨。
楚云飞却把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他向来喜欢结交有本事的军事人才。如今得知那些人要打兵工厂，更想亲自过去看看。
“兵工厂这么大一块肉，不能错过。”
“正好，也去会会这些新朋友。”
他估了估路程。
“骑马追过去，应该还赶得上。”
方立功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楚云飞已经出声下令。
“传令！”
“抽一个连出来，全部上马，马上急行军追过去！”
方立功脸色顿时变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去，心里一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