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队部。
温祈安那张拍在桌子上的分家断亲书。
在刚刚抓完贪污犯的紧张气氛中,显得格外刺眼。
温大山看着纸上那娟秀却刚劲有力的字迹,愣了一下。
周围的村民们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分家?断亲?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宗族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长辈不发话,晚辈提出分家,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是断绝关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温大山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劝说几句。
“分家?!你想得美!”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老母鸡被踩了脖子般的怒骂声。
突然从大队部的人群后方传了出来。
紧接着。
满头银发、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温老太。
像一颗干瘪却充满攻击性的炮弹。
硬生生地推开人群,气急败坏地冲到了温祈安的面前。
温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但骨子里的封建大家长作风却一点没变。
大儿子温建国两口子刚被抓走。
温家大房群龙无首,正乱作一团。
她听说了昨晚的事情,本来还在家里哭天抢地地心疼大儿子。
一听说温祈安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提出要分家断亲。
她哪里还能坐得住!
“你个丧门星!白眼狼!”
温老太举起那根光秃秃的拐杖,恶狠狠地指着温祈安的鼻子。
“温建国被你害得进了局子,你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我告诉你!没门!”
温老太说着,又使出了她那套屡试不爽的撒泼打滚绝技。
她一屁股坐在大队部的泥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哎呦喂!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孝的畜生啊!”
“吃我们温家的米,喝我们温家的水长大。”
“现在攀上了高枝,就想把我们这些穷亲戚一脚踢开!”
“你生是我们温家的人,死是我们温家的鬼!”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离开温家大门半步!”
温老太这番道德绑架,唱作俱佳。
试图用舆论的压力来逼迫温祈安就范。
然而。
如果是原主,或许还会被这顶“不孝”的大帽子给压死。
但现在的温祈安。
早就看穿了这老妖婆贪婪无耻的真面目。
温祈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撒泼的温老太。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嘲讽的笑意。
“吃温家的米?喝温家的水?”
温祈安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大队部。
“奶奶,您这话说出来,也不怕半夜我那死去的爸妈来找您理论吗?”
说着。
温祈安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这是她在清理原主遗物时,在一个破墙洞里找到的。
“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当年我爸妈在矿上出事故牺牲后。”
“矿里可是赔了一大笔抚恤金!”
温祈安举起那个小本子,目光如炬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
“整整五百块钱!还有各种布票、肉票和粮票!”
“这些钱,原本是留给我这个孤女用来生活和上学的。”
“结果呢?”
温祈安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温老太。
“这笔钱被大伯一家和您,以‘代为保管’的名义,全部霸占了过去!”
“大伯盖新房用了两百块,堂哥娶媳妇彩礼花了一百块。”
“平时你们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
“而我呢?”
温祈安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凌厉的质问。
“我每天干着最重的活,却只能吃你们剩下的红薯渣。”
“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你们不仅没有养我,反而是我在用我爸妈的卖命钱,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吸血鬼!”
这番话一出。
周围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
当年温老二(温祈安的父亲)出事,大家只知道有抚恤金。
但具体多少钱,温家一直讳莫如深。
没想到竟然有整整五百块!
这在七零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温老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闪躲。
她怎么也没想到。
当年温建国偷偷藏起来的账本,竟然会被这个死丫头给找到!
“你……你胡说八道!那账本是假的!”
温老太结结巴巴地想要狡辩。
“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
温祈安翻开账本,冷冷地念了起来。
“哪年哪月,大伯买了几斤肉;哪年哪月,堂姐做新衣服花了几尺布。”
“甚至连您每个月去公社买几两旱烟丝,这上面都记锝清清楚楚。”
温祈安“啪”的一声合上账本。
“这些年,你们不仅花光了我的抚恤金。”
“如果按照大队里最便宜的工分来算,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干了这么多年活。”
“你们非但不亏,反而还倒欠我起码两百块钱的工钱!”
温祈安的逻辑缜密,一笔一笔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温家那张虚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温老太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张着缺了牙的嘴巴,像一条缺氧的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村民此时看向温老太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这老太婆心也太黑了,连亲儿子的抚恤金都吞!”
“难怪祈安这丫头以前瘦得跟皮包骨一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种吸血的亲戚,早就该断绝关系了!”
听到村民们一边倒的舆论。
温祈安趁热打铁,气场全开,步步紧逼。
她走到温老太面前,眼神冰冷刺骨,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今天这大队部里,村长和乡亲们都在。”
“咱们就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
温祈安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致命的压迫感。
“要么,现在就签字分家。”
“把我独立出来,给我属于我的自留地和户口本。”
“要么。”
温祈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我现在就拿着这个账本,去公社派出所告你们侵占烈属抚恤金!”
“大伯和大伯母现在正在吃牢饭,也不差您这一个进去跟他们作伴了!”
这句话。
就像是一道催命符,狠狠地击溃了温老太最后的心理防线。
去吃牢饭?
她这把老骨头,要是进了那种地方,恐怕连一天都熬不过去!
温老太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冷汗顺着她满是褶皱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可怕的孙女。
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掌控这个丫头了。
温老太咬了咬牙。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但为了保住自己这条老命,她只能屈服。
“我……我签……”
温老太颤抖着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温祈安满意地直起身子。
将早就准备好的印泥和笔推到了温老太的面前。
就在温老太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准备按下那个红手印的时候。
温家大房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没敢出声的堂哥温壮壮。
突然跳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温老太的手。
“奶奶!不能签啊!”
温壮壮急得满头大汗,恶狠狠地瞪着温祈安。
“要是分了家,以后谁给咱们家干活?那些农活谁来做!”
他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以后的日子。
被温壮壮这么一打岔。
温老太那贪婪自私的本性又占了上风,竟然真的犹豫了起来。
就在温老太还想耍赖,企图再拖延一下的时候。
大队部门外。
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
一辆挂着公社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
公社妇联的赵主任。
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女式列宁装,风风火火地从车上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