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吉普车那强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村道上低沉地回响着。
轮胎慢条斯理地碾过黄土路上的碎石子,带起一缕缕飞扬的尘土。
将喧嚣的灵山村。
一点一点。
抛在了后方。
车窗外。
灵山村大队部广场的喧闹,村民们艳羡的欢呼,以及那漫天飞舞的红色鞭炮屑。
都在这飞驰的车速中,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而此时。
就在村口歪斜的土墙下。
紧挨着那个散发着令人窒息恶臭的猪圈旁。
苏梦柔。
正孤零零地、蓬头垢面地站在烂泥地里。
她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根用来挑粪的、沾满了黄色污物的竹扁担。
那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煞白。
甚至。
连指甲盖陷进了肉里,流出了暗红色的血丝,她也浑身不觉。
苏梦柔那双红肿、充血的三角眼里。
死死地,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嫉妒到快要发疯的疯狂光芒。
她看着那一整支威严雄壮的绿色军车车队。
看着那辆走在最前面、代表着无上权势与体面的黑色吉普车。
如同一条绿色的钢铁巨龙。
绝尘而去。
将她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图的繁华和尊严。
全部。
带走了。
“啊……啊啊……”
苏梦柔猛地张大了嘴巴。
她那张高高肿起、布满了青紫伤痕的丑脸,剧烈地扭曲着。
她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想要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大喊“陆时凛”。
想要大喊“温祈安夺走了我的一切”。
想要控诉这不公的老天爷!
但是。
任凭她的眼泪流了满脸。
任凭她的喉咙因为极度用力而拉扯得剧痛无比。
她的声带里。
却。
只能发出——
“啊……啊啊……”
那种微弱、干瘪,如同破风箱漏气一般的、刺耳的沙哑嘶吼。
那烈性哑药的药力,已经彻底将她的喉咙摧毁、坏死。
她这辈子。
都。
再也别想说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苏梦柔绝望地瘫软在了猪圈旁的烂泥地里。
恶臭的粪水瞬间浸湿了她那破旧的裤子,但她却毫无反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吉普车。
脑海里。
那些关于“原本属于她”的执念,在疯狂地抽打着她的灵魂。
那个男人。
那个高大英俊、前途无量、甚至连军区最高司令员都要特批车队来接的陆时凛。
原本。
应该是属于她苏梦柔的啊!
如果当初。
她没有因为嫌弃他残废,而策划了那场卑劣的换亲。
如果当初。
她老老实实地上了陆家的接亲牛车。
那么现在。
坐在那辆高贵体面的吉普车里,被两排荷枪实弹大兵重重护卫着。
受尽全村人顶礼膜拜、即将去京城军区当官太太的人。
是不是。
就是她苏梦柔了?!
她可以穿着最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踩着黑皮鞋,在城里的百货大楼里买买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每天面对一个家暴的流氓,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粪坑里苟延残喘,稍有不慎就要换来一顿毒打!
“噗——”
强烈的悔恨、不甘。
以及那种眼睁睁看着本属于自己的无上荣光,在自己面前飞走的绝望感。
化作了一股最炽热的逆血。
再次。
从苏梦柔的嘴里喷了出去。
洒在面前的污物里,显得异常讽刺而凄凉。
天差地别。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云端神仙,受万人敬仰。
一个是跌落尘埃的深渊烂泥,在恶臭中痛苦挣扎。
她曾经不择手段想要毁掉的堂妹,如今,已经成了她这辈子、甚至是下辈子。
都连鞋底板都够不着的尊贵存在!
这种被彻底抛弃在时代泥潭里的绝望,将伴随着苏梦柔的余生。
成为她永远也逃不脱的无边梦魇。
而此时。
在那辆平稳行驶的吉普车后座上。
车厢内充斥着高档雪花膏的淡淡清香,和独属于陆时凛身上的松木气息。
小宝洗得白白净净,吃饱了肉丸子,正舒舒服服地蜷缩在温祈安的怀里,睡得直吹鼻涕泡。
温祈安靠在真皮座椅上。
她的余光。
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
夕阳的余晖将灵山村的村道拉得很长。
而在镜子的一角,苏梦柔那缩在猪圈旁、宛如一滩烂泥般的丑陋身影。
正在急速变小。
最后。
彻底。
化作了一个看不清的面目全非的小黑点。
温祈安看着那个黑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也极其平静的轻笑。
没有愤怒。
没有不甘。
有的,只是对过往恩怨彻底清算的淡然。
在绝对的实力和悬殊的地位面前。
原女主苏梦柔,对她来说,已经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了。
大女主的心胸,永远盛装着更广阔的天空和未来。
至于这些过去新手村里的烂人、烂事。
就让他们。
在那个发霉的臭水沟里,自生自灭去吧。
“呼——”
温祈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按下了车门上的摇杆。
“唰——”
厚重、明亮的车窗玻璃。
缓缓地。
升了起来。
将外面飞扬的黄土尘沙,将那浓烈刺鼻的猪圈恶臭。
以及。
那个在烂泥地里绝望挣扎的苏梦柔。
彻底。
完完全全地,隔绝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外!
灵山村的泥土路,终于到了尽头。
吉普车“嗡”的一声发出一声咆哮,驶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县级公路。
车速陡然加快。
车内平稳异常,只有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温祈安转过头,看着身侧那个高大挺拔、宛如一座靠山般可靠的陆时凛。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新征程的期待。
新地图,京城军区大院。
振兴中医。
创办属于自己的药厂,让华夏国医名扬天下。
这些。
才是她温祈安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七零年代,要真正大刀阔斧去干的大事业!
至于陆家那些还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
温祈安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眼底闪烁着自信而危险的荧光。
有胆子,你们就放马过来。
本神医。
随时。
恭候!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山道上,路旁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
车厢内,气氛安静而温馨。
就在温祈安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中时。
突然。
一只宽大、温暖,掌心带着一层粗糙薄茧的大手。
像是在黑夜中潜行的猎豹。
悄无声息地。
从旁边探了过来。
在温祈安毫无防备的瞬间。
陆时凛那只干燥、温热的大手。
猛地。
将温祈安那只白白嫩嫩、有些微凉的小手。
死死地、霸道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男人的力道虽然温柔,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
十指相扣,紧密贴合。
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传递到温祈安有些微凉的指尖。
温祈安心头一颤。
她有些娇嗔地转过头。
正好。
撞进了陆时凛那双深邃漆黑、此时正盛满了无尽灼热与深情的眸子深处。
陆时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眼神拉丝。
火热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