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里传出的尖锐回音,在偌大的礼堂穹顶下不断回荡。
原本欢快热烈的气氛。
瞬间。
凝固到了冰点。
秦雅站在第一排的过道正中央,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铁话筒。
脸上挂着一抹茶里茶气的甜美假笑。
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恶毒。
她甚至故意转过身,面向后排几百名黑压压的年轻官兵。
拔高了尖细的嗓门:
“大家说,好不好啊?!”
“咱们陆团长可是大英雄,听说温嫂子在老家农村也是个劳动模范。”
“插秧割麦子那都是一把好手!”
秦雅掩着嘴,发出一声娇滴滴的嗤笑:
“这干农活有劲儿,身上的文艺细胞肯定也不少。”
“咱们军民一家亲,温嫂子今天初来乍到,可不能在我们这些文艺兵面前藏拙呀!”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可字字句句,都在拿温祈安的农村出身做文章。
拿插秧割麦子跟舞台表演相提并论。
这哪里是在热情邀请?
这分明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温祈安架在火架子上烤!
谁不知道一个在穷山沟里长大的村姑,整天跟泥巴烂瓦打交道。
大字都不识几个,上哪儿去学什么唱歌跳舞?
这分明就是想让温祈安当着全团指战员的面。
出一个天大的洋相!
后排原本跟着起哄的小战士们,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喧闹声渐渐弱了下来。
不少老兵皱起了眉头,看着秦雅的眼神里透出几分不满。
大院里的人虽然讲究出身,但在这种正式的公开场合。
一个文工团的女兵当众这么阴阳怪气地挤兑团长夫人。
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坐在第一排旁边的副参谋长和几位老资历的营长。
脸色也沉了下来。
“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
陆时凛身下那张实木座椅的扶手,在他暴怒的五指发力下。
竟然被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原本平静冷漠的男人,周身的气温在一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雷霆般的恐怖杀意。
他霍然站起身!
魁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杀戮巨塔,带着铺天盖地的可怕压迫感。
陆时凛根本没有看秦雅一眼。
他的大手直接朝前一伸,目标正是秦雅手里握着的话筒。
那凌厉的劲风呼啸而起。
他今天不仅要砸了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的话筒。
还要当场让纠察队把这个心术不正的女人拉去禁闭室!
什么狗屁演出!
敢让他媳妇在台上难堪,他拆了这整个礼堂!
秦雅被陆时凛那股实质般的杀意吓得连退了两步。
脸色煞白,手腕止不住地发抖。
然而。
就在陆时凛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即将夺过话筒的刹那。
一只柔软、微凉,却带着无比坚定力量的小手。
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温祈安轻轻按压了一下他的腕骨穴位。
巧劲一卸。
直接化解了他那股快要失控的暴戾力量。
“时凛,坐下。”
温祈安的声音很轻,软糯得像是一汪清泉,瞬间浇熄了男人心头翻涌的怒火。
陆时凛转过头,眼底还带着猩红的戾气。
“媳妇,别听这疯女人的……”
“没事。”
温祈安冲他眨了眨眼,那双清澈如秋水的杏眼里,满是狡黠而从容的笑意。
像是一只胜券在握的小狐狸。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温祈安抚平了身上那件淡青色碎花衬衫的褶皱。
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身段高挑纤细,脊背挺直如竹。
明明没有任何华丽的舞台服饰,可她往那儿一站。
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股从容优雅、清冷出尘的超然气质。
竟直接将浓妆艳抹、穿着红色舞裙的秦雅,衬托得像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乡野村妇!
温祈安转过身,迎着秦雅挑衅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淡淡一笑:
“行啊。”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没有丝毫被羞辱后的气急败坏。
反倒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从容气度。
“既然秦雅同志这么看得起我,执意要看我这个‘插秧好手’的表演。”
“那今天,我就当着全团指战员的面,献丑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后排的周副官和叶战锋急得差点咬掉舌头。
“哎哟我的嫂子哎!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周副官急得抓耳挠腮,压低了嗓门直哼哼:
“那秦雅从小在文工团大院泡大的,琴棋书画那是童子功!”
“这分明是个套,嫂子上去这不是给人当靶子打吗!”
陆时凛也是眉头紧锁,紧紧抓着温祈安的手不想松开。
但看着温祈安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在灵山村时。
这个小女人也是用这种平静又傲然的眼神,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极品一步步踩进泥潭里的。
“去吧。”
陆时凛松开手,眼底的担忧化作了无穷的信任与霸道:
“不管演成什么样,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温祈安勾了勾唇角。
转身,迈着优雅端庄的步子,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舞台的木台阶。
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沉稳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丝毫怯场。
在全场探究、担忧、怀疑的目光中。
温祈安径直走到了舞台一侧的乐器区。
此时,军区文工团的伴奏乐队正坐在一旁。
手风琴、琵琶、二胡、长笛,各种中西乐器琳琅满目。
乐手们看着走过来的温祈安,眼神里也都带着几分同情与尴尬。
秦雅提着裙子跟上台,嘴角挂着得逞的阴笑。
她站在温祈安身旁,虚伪地笑道:
“温嫂子,这些乐器你随便挑。”
“要是实在不会,唱个乡下的山歌也是可以的嘛,大家伙儿肯定不笑话你!”
这又是暗戳戳的一记软刀子。
把温祈安往“只会唱低俗山歌”的坑里推。
温祈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一毫。
她清澈的视线在那些精良的现代乐器上扫视了一圈。
最后。
目光越过了所有的主流乐器。
定格在了乐器区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一张落满了薄灰的紫檀木长案上。
静静地横陈着一把长条状的乐器。
通体乌黑发亮,琴身修长微扁,七根古朴的蚕丝弦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那是一把年代极其久远的古琴!
据说是抗战时期从一个地主老财的密室里缴获充公的古董。
因为这古琴走的是中国最古老典雅的宫商角徵羽音律。
指法繁杂深奥,谱子更是失传了十之八九。
别说是寻常的文艺兵。
就算是整个文工团里资格最老的声乐老师,也根本弹不明白这玩意儿。
平时只能扔在角落里当一件摆设道具。
温祈安抬起白皙如玉的手指。
穿过虚空,精准地指向了那把蒙尘的古琴:
“我就弹这个吧。”
清冷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开来。
“什么?!”
“古琴?!”
舞台一侧的老乐手们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冷气。
台下的军官们也面面相觑。
而站在一旁的秦雅,在愣了半秒钟之后。
心头瞬间狂喜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蠢货选什么不好,哪怕选个二胡随便拉两下也能糊弄过去!
她居然选了那把连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都直摇头的古琴!
古琴讲究的是心性、底蕴和数十年如一日的手部功夫!
没有极高的文化修养和专业传承,连琴弦都拨不响!
这乡下村姑为了装模作样,居然不知死活地选了这个!
秦雅强忍着脸颊两边补好的牙齿剧痛,心里恶毒地狂笑着:
装!你再装!
等会儿你连个调子都弹不出来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在几百个指战员面前把这张脸捡起来!
“好啊!温嫂子真是好眼力!”
秦雅生怕温祈安反悔,赶紧拿着话筒大声起哄:
“古琴可是咱们华夏的国粹!看来温嫂子果然深藏不露!”
“快,给温嫂子搬琴!”
两名小战士赶紧将那张沉重的紫檀木琴案抬到了舞台最中央。
聚光灯瞬间聚焦在温祈安身上。
温祈安没有立刻坐下。
前世的中医世家,不仅传承医术,琴棋书画更是修身养性的必修课。
她幼年起便跟随国学大师习古琴,一手焦尾七弦出神入化。
对她而言。
古琴,是融进骨血里的本能。
“借一盆清水,一块净布。”
温祈安对着后台的工作人员淡淡吩咐道。
很快,水盆端了上来。
温祈安挽起青色衣袖,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在清澈的凉水中极其从容地净手。
擦干。
随后,她又向后台借了一支原本用来做舞台道具的沉香。
划火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舞台中央散发出淡淡的安神香气。
净手、焚香。
这是古法抚琴时最尊崇古训的起手礼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宛如月中神女。
台下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思的官兵们。
在这一瞬间,竟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温祈安拂了拂衣摆。
端端正正地在紫檀木琴案前坐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
那双原本柔弱无骨的小手缓缓抬起,悬停在乌黑的冰冷琴弦上方。
指尖微曲,如兰花含苞。
起手式!
那一瞬间,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淀了数千年的大家闺秀底蕴与宗师风骨。
竟比专业文工团里最顶尖的艺术家。
还要标准!
还要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