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线随着夕阳的沉落,一点点暗淡下来。
黑色胶木话筒静静地躺在陆时凛宽厚的手掌中。
里面隐约传来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以及。
一声声沉重、急促,带着军人特有力量感的呼吸。
陆时凛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张向来天塌不惊的冷峻脸庞上,此时布满了化不开的阴霾与抗拒。
京城陆家。
那个在外人眼里门阀显赫、将星闪耀的高门大院。
对于陆时凛来说。
却从来不是什么充满温情的避风港。
当年生母早逝,父亲转头就娶了心机深沉的高秋梅。
自那以后,整个陆家老宅就充斥着冷眼、排挤与算计。
尤其是半年前。
当他从边境前线被抬下来,双腿经脉寸断、被总院宣判终身残废的那一刻。
陆家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叔伯妯娌。
瞬间变了一副嘴脸。
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甚至在高秋梅的挑唆下,急不可耐地逼着他交出特种大队的指挥权。
将他像扔一件没用的破烂一样,打发回老家灵山村自生自灭!
若不是老宅那位退居二线、常年卧病在床的开国老将军陆老爷子拼死护着。
他陆时凛,甚至连那间破旧的祖宅都保不住。
“祈安。”
陆时凛看着眼前神色坦然的小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愧疚与心疼。
他微微侧过身,宽阔的臂膀挡在她身前。
“如果不想接,我这就挂断。”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近乎偏执的护短:
“有我在,京城那些烂摊子,你一辈子都不用去应付。”
“他们当年怎么看我的笑话,如今就没资格来过问我的生活。”
看着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铁血硬汉,在面对家族阴暗面时流露出的刺猬般的防备。
温祈安的心口微微一暖。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他所有的尊严,护着她不被京城豪门的门第偏见所轻慢。
但。
逃避,从来不是她温祈安的行事风格。
前世在现代,她执掌底蕴深厚的中医世家,见识过无数盘根错节的顶级豪门争斗。
区区一个陆家。
在她眼里,还算不上什么龙潭虎穴。
温祈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容而自信的明媚笑意。
她伸出柔嫩的小手,轻轻盖在陆时凛紧绷的手背上。
指尖温热的触感,抚平了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时凛,别担心。”
温祈安声音软糯,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更何况……”
她俏皮地眨了眨杏眼。
“你媳妇可不丑,不仅不丑,还是个能从阎王手里抢命的神医。”
“该心虚害怕的,是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是我们。”
说完,温祈安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极其自然地从陆时凛手中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黑色话筒。
贴在了耳边。
“喂,您好。”
清脆悦耳、宛如山间甘泉般灵动的声音,透过军用加密线路。
顺着电波,平稳地传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陆家老宅。
话筒那头原本有些急躁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
一道如洪钟大吕般威严、苍老,却又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
猛然在电话里炸响!
“是……是祈安丫头吗?!”
那是陆老爷子的声音!
这位曾统领百万雄师、在抗战烽火中九死一生的开国战将。
哪怕年过古稀,哪怕隔着千里电波。
那一嗓门吼出来,依然带着震人心魄的雷霆虎威!
“是我,陆爷爷。”
温祈安握着话筒,身姿站得笔直如竹,神态从容不迫。
既没有普通乡下姑娘面对开国元勋时的唯唯诺诺与惊慌失措。
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谄笑。
大方得体,落落大方。
“好!好!好孩子!”
陆老爷子在电话那头连呼三个好字,激动得手中的拐杖都在青砖地板上砸得咚咚作响。
“老陈那头倔驴半个小时前刚刚用军区一号专线给我打过来!”
“那老小子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把老子的大门都快震塌了!”
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自豪:
“他说你不仅一手金针神乎其技,硬生生压住了他的脑干大出血!”
“还把他折磨了三十年的弹片给移除了,认了你当干孙女!”
“还有时凛那条腿……”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铁血老将,声音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浓重的哽咽。
“顾建国那小子给我发了绝密通报!”
“打破全军十年越野纪录!负重二百多斤健步如飞!”
“全军区总医院的大夫都说那是神迹!”
陆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话语里,是对陆时凛这位长孙最深沉的疼惜,更是对温祈安滔天的感激。
“孩子,你不知道,时凛那孩子是我从小带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他当年断了腿,老头子我心如刀绞,恨不得拿我这把老骨头去替他受罪!”
“全京城的人都说他废了,陆家那些目光短浅的混账东西都把他当弃子!”
“是你!”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是你把我陆家最有出息的兵王,完完整整地给抢了回来!”
“你不仅是时凛的救命恩人,你更是我陆国雄的大恩人!”
“是我陆家的大功臣!”
听着电话那头老将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陆时凛站在一旁,眼眶终于微微泛红,紧抿着薄唇别过了头。
而在京城陆家老宅的红木书房内。
站在办公桌旁的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此刻却如遭雷击。
高秋梅穿着昂贵的丝绸旗袍,正端着一盘洗好的雪梨。
当她亲耳听到陆老爷子在电话里对温祈安那近乎失控的盛赞与偏爱时。
她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仿佛彻底被冻结!
保养得宜的脸庞,煞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祈安丫头!”
陆老爷子根本没看旁边的高秋梅一眼,直接对着话筒下达了军令般的命令:
“马上就要进腊月了!”
“你跟时凛收拾收拾,今年过年,必须给老子回京城老宅来!”
“老子要在这四九城最大的饭店摆上一百桌!”
“把京城所有军政世家那些瞧不起时凛的老不死全叫过来!”
“老子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风风光光地把你们迎进陆家大门!”
“老子要让所有人看看,我陆国雄的孙媳妇,到底有多了不起!”
这等盛大、尊荣的承诺。
若是换了寻常女子,恐怕早就高兴得晕了过去。
温祈安却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有立刻应下这滔天的富贵与排面,反而话锋一转,关切地开口:
“陆爷爷,您的好意祈安和时凛心领了。”
“不过进京的事情不急,听您刚才的喘息声,气虚而肺郁,吸气浅而呼气重。”
“想必是早年战场留下的老慢支和肺气肿又犯了吧?”
电话那头的陆老爷子猛地一愣。
“你……你光听我喘气就能听出来?!”
温祈安微笑着柔声叮嘱:
“京城干冷,您平日里切记不可贪凉,早起时按揉膻中穴三分钟。”
“等我和时凛进京的时候,我给您带些特调的清肺润燥古方药茶,保管让您老人家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
这几句简短、专业而又无比贴心的话语。
瞬间击中了陆老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在这个人人敬他、怕他、想从他手里争权夺势的大家族里。
还从来没有一个小辈。
能这样不卑不亢地像对待普通长辈一样,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
陆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真是个贴心懂事的好孩子!”
“听你的!老头子我全听你的!”
“时凛这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只管给老子打电话,老子抽断他的皮带!”
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温祈安落落大方地道了别。
挂断了电话。
然而。
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陆家大宅。
“啪嗒!”
高秋梅手中盛着雪梨的青花瓷盘,狠狠地砸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雪梨滚了一地,汤汁四溅。
陆老爷子挂断电话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哼一声,拄着拐杖大步走出了书房。
只留下高秋梅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庞,此刻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怨毒,彻底扭曲成了厉鬼!
“完了……全完了……”
高秋梅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旗袍下摆,浑身发抖。
她深知陆老爷子在军界的无上威望与铁血手腕。
一旦陆时凛带着温祈安回京,一旦老爷子当众给他们撑腰正名。
不仅她这些年吞并的大房产业要全部吐出来。
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陆时宽在老家做下的孽,也绝对瞒不住!
到那时,整个陆家大宅,将彻底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不行……绝对不行!”
高秋梅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杀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绝不能让他们活着踏进京城一步!”
“陆时凛……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