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硬得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挫子。
黄沙漫天,刮在脸上生疼。
深达十几米的采石场深坑里,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当啷——!”
那柄沉重粗糙的大铁锤,重重地砸在尖锐的乱石堆上,溅起几点火星。
周围那些穿着脏污劳改棉袄的犯人们,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声中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人麻木地抹了把脸上的沙子。
有人则是发出几声不屑的冷笑。
“考大学?呵,这年头咱们这帮戴罪立功的犯人,还能指望这个翻身?”
“做梦去吧!大队长不拿皮带抽死咱们就算老天开眼了!”
四周一片自暴自弃的叹息与嘲讽。
然而。
跪在碎石堆里、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苏梦柔。
那张布满了乌黑冻疮、干瘪发裂的面孔,却在这一刻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爆发出了一团近乎疯魔、扭曲的血色狂光!
“高考……恢复了?!”
她在心底疯狂地尖叫着,两只烂得露出白骨的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
指甲被生生掀开,鲜血淋漓,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的疼痛!
嗓子里只能发出几声急促粗重的“嗬嗬”喘息声。
那是声带被烈性哑药彻底毁坏后,残存的本能抽搐。
这一声广播。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她长达数月的绝望泥淖!
苏梦柔把脸深深地埋进满是砂石的膝盖之间。
浑身因为狂喜而剧烈战栗!
她想起来了!
她全想起来了!
在前世的记忆里,1977年的这场冬季高考,是整个华夏历史上录取率最低、却也是题目最简单的一届!
因为十年文化断档,全国数百万考生手里根本没有像样的教材。
只要能认识字,只要能把初中的算术方程和基础文言文答上一半。
就能考上中专!
就能跨过龙门,直接跳出农门,进城端上国家分配的铁饭碗!
更重要的是!
这一年统考的语文作文题目,是歌颂新时代、展现青年理想的大主题!
这种八股文章,她早在后世的各种报纸杂志上看过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一篇华丽的花团锦簇!
“老天爷……老天爷果然还是眷顾我苏梦柔的!”
苏梦柔死死地咬着嘴唇,牙龈溢出鲜血,染红了脏污的衣领。
那双凹陷的眼眸里,浮现出浓烈至极的怨毒与偏执。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
她才是那个天命所归、拥有无上锦鲤气运的原书真女主!
陆时凛本该是她的跳板。
两百块的彩礼、城里的红砖小洋楼,全都是属于她苏梦柔的富贵荣华!
如果不是温祈安那个乡下村姑不知从哪学来了邪门的妖术,半路横插一脚。
她怎么可能沦落到这连狗都不如的西北戈壁滩?
怎么可能被陆时宽那个家暴流氓天天用皮带抽打,被毒成一个废人哑巴?!
“温祈安……陆时凛……”
苏梦柔在心底疯狂地诅咒着这两个名字,眼眶几乎要瞪裂开来:
“你们以为把我踩进烂泥里,你们就能在军区高高在上地享福了吗?!”
“做梦!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一个无比疯狂、却又无比诱人的复仇计划,在她那颗被仇恨完全烧焦的大脑中彻底成型。
只要她能离开这座如同地狱般的劳改农场!
只要她能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大城市!
弄到一张空白的身份介绍信,用假名字报上名!
凭着她脑海里超越这个时代的先知记忆。
她绝对能考上全国最顶尖的大学!
到了那个时候。
她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天之骄子,是受万人追捧的大学生!
曾经的劳改档案,在她辉煌的学历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要进北京!
她要嫁给比陆时凛权势还要大十倍、百倍的中央大首长!
她要带着千军万马重新杀回北方战区!
亲手把温祈安的皮扒下来,把陆时凛的双腿再次生生打断!
把他们也扔进这冰冷绝望的采石场里,受尽千刀万剐之苦!
“我要逃!”
“我必须逃出去!!”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扎根,就如野草般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蔓延。
苏梦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狂喜与狠毒。
她缓缓捡起地上的大铁锤。
再次装出一副麻木、呆滞、任劳任怨的奴才模样,机械地砸向面前的坚硬顽石。
然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如同觅食的饿狼一般。
暗中观察着整个劳改农场的每一个防守漏洞。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入夜。
西北的戈壁滩上刮起了百年不遇的特大白毛风。
鹅毛大雪遮天蔽日,气温瞬间暴跌到了零下三十度。
狂暴的风雪几乎要把破旧的木板营房彻底掀翻。
高耸的木头岗哨上,民兵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走出避风的岗亭。
而更关键的是。
苏梦柔在这几个月的劳作中早就摸清了一条规律——
每逢暴雪天气,从后方矿山开往省城的一列货运蒸汽火车。
都会在凌晨一点左右,在农场后山那座破旧的蓄水塔旁短暂停车,加水加煤!
这是她逃出这片魔窟的唯一生路!
深夜十二点半。
大通铺营房里鼾声如雷。
刺鼻的汗臭味与脚臭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苏梦柔悄无声息地从肮脏的草褥子里爬了起来。
她没有穿那双破烂的棉鞋,而是用几层厚厚的麻布条,死死缠住了冰冷的脚掌。
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响。
她像一条幽灵,从营房后墙那块早就被她偷偷松动过的木窗户里。
利索地翻滚了出去。
刺骨的暴风雪瞬间将她吞没。
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的皮肉冻裂。
但苏梦柔心中的复仇之火在疯狂燃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猫着腰,借着风雪的掩护。
迅速穿过了满是积雪的操场,摸到了农场大队部办公瓦房的窗下。
要想去参加高考,就必须有公家开具的证明与介绍信!
否则,寸步难行!
透过结满冰霜的玻璃窗,苏梦柔借着屋内微弱的炉火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今晚值班的,是农场里一名五十多岁的女管教干事。
炉火烧得很旺,女干事正趴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打着沉沉的呼噜。
而在桌角的位置。
赫然摆放着一沓盖着大红公章的空白通行介绍信,和一枚鲜红的印章!
苏梦柔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顺手从墙根下,捡起了一块足有巴掌大小、边缘尖锐坚硬的红砖块!
紧紧攥在手心里。
“吱呀——”
办公室那扇没有锁死的木门,被她轻轻推开了一条细缝。
冷风倒灌,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女干事似乎被冷风惊动,嘴里咕哝了一句,迷迷糊糊地想要直起身子:
“谁啊……门没关好……”
然而。
还没等她完全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一道裹挟着漫天风雪与滔天恶意的黑影。
已经犹如恶鬼般,猛地扑到了她的面前!
“去死吧!!”
苏梦柔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咆哮!
手中的坚硬红砖,用尽了她浑身上下全部的怨毒与力气!
狠狠地!
直挺挺地!
重重砸在了女干事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肉撞击声!
伴随着飞溅的殷红血迹,女干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趴在桌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鲜血顺着她斑白的头发,染红了桌上的文件。
苏梦柔看都没看地上的伤者一眼。
她那双溃烂流脓的手,如同疯子一样扑向了桌面!
一把抓过三张盖着公章的空白介绍信,死死塞进了怀里的最深处!
随后,又抓起抽屉里女干事留下的半包干硬的高粱面窝窝头,和一盒珍贵的火柴!
做完这一切。
苏梦柔甚至没有擦掉手上的鲜血。
转身冲出大门,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狂风暴雪之中!
两公里开外的铁路边。
漫天风雪中,一列足足有几十节车厢的黑色重型货运蒸汽火车。
正停在漆黑冰冷的蓄水塔下。
车头喷吐着滚滚的白色浓烟,发出低沉轰鸣的喘息声。
“呜——呜——!”
汽笛声骤然拉响,沉重的铁轮开始缓缓向前转动,在冰冷的钢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车要开了!
苏梦柔连滚带爬地从雪堆里翻滚了出来。
她浑身上下早已被风雪冻得失去了知觉,双脚在碎石堆里踩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她眼里的狂热,已经燃烧到了巅峰!
自由!
考场!
踩死温祈安的无上荣光!
全都在这列呼啸向前的火车上!
“嗬嗬……!!”
苏梦柔发出漏气般的狂喜嘶吼,拼尽了最后一丝生命潜能。
一个飞扑!
双手死死地抠住了倒数第二节敞篷车皮边缘冰冷刺骨的生锈铁护栏!
双腿猛烈蹬踹!
她用尽全力,将上半身一点点地拉上了货运车厢!
只要爬上去!
只要跳进这节运送煤炭的车厢里!
她就能彻底逃出生天,去奔赴属于她的辉煌复仇之路!
然而。
就在她的整条右腿刚刚跨上车厢边缘的那千分之一秒!
车厢底盘漆黑阴暗的铁架阴影之中。
“唰!!”
一只粗糙、厚重、长满了黑毛与浓郁汗臭味的巨大脏手。
犹如从阴曹地府探出的索命魔爪!
在漫天风雪中,毫无征兆地。
狠狠地!
精准地!
一把!
死死扣住了苏梦柔那条冰凉刺骨的右脚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