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那只冰冷粗糙的大手,犹如一道烧红的生铁枷锁。
带着令人作呕的汗臭与劣质旱烟味。
生生扼碎了苏梦柔所有的狂喜与希望!
“嗬嗬——!!”
苏梦柔喉咙里爆发出破风箱般绝望的沙哑惨嚎。
她双手死死地抠住车厢边缘冰冷的铁栏杆。
双腿在半空中疯狂地蹬踹、扑腾,试图挣脱那只魔爪的束缚。
然而。
在货运车厢底部那片浓黑如墨的钢铁阴影之中。
一道矮壮臃肿的身影,带着滔天的狰狞与戾气,猛地钻了出来!
借着微弱昏暗的月光。
那张满脸污泥、鼻青脸肿、长着一双浑浊贪婪三角眼的丑陋面孔。
赫然展现在了苏梦柔那双剧烈震颤的瞳孔之中!
陆时宽!
这个从老家灵山村就阴魂不散、在老家成天家暴赌博。
最后被陆时凛顺手当成垃圾一样发配到西北大农场的流氓小叔子!
“臭娘们!还真特娘的是你!!”
陆时宽咧开满嘴焦黄肮脏的烂牙,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狰狞狞笑。
他常年干粗活,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
根本不给苏梦柔任何挣扎的余地。
粗壮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拉!
“给老子滚下来!!”
“砰——!!”
苏梦柔那单薄破烂的身躯,硬生生被从疾驰的铁皮车厢边缘扯落!
伴随着一声沉闷惨烈的骨肉撞击声。
她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半空中。
狠狠地!
重重地!
砸在了铁轨旁布满了尖锐碎石与厚重冻冰的坚硬路基上!
“噗嗤!”
一口殷红滚烫的鲜血,夹杂着泥雪,狂喷而出!
苏梦柔感觉自己的整根脊椎骨都要被摔得粉碎。
半边身子的肋骨发出清脆的骨裂哀鸣。
眼前阵阵发黑。
“轰隆隆——!呜——!”
头顶上方,沉重冰冷的黑色货运列车喷吐着白色的浓烟。
沿着笔直冰冷的钢轨。
毫不留情地。
呼啸着向着远方的大城市疾驰而去。
卷起漫天的风雪与冰渣,狠狠抽打在她的脸上。
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那是她唯一可以逃离地狱、去参加高考翻身的通天大道!
此时此刻。
却在这飞驰的轮轨轰鸣声中,越走越远,彻底绝尘而去!
“啊……啊啊!!”
苏梦柔在雪堆里绝望地伸出手,枯瘦如柴的十指在半空中疯狂抓挠。
泪水与血水在一瞬间模糊了整片视界。
然而。
还没等她从这灭顶之灾的绝望中喘过一口气来。
一只沾满黑煤灰的厚重皮靴,带着狂暴恶毒的劲风。
“砰!!”
狠狠地!
一脚重重踏在了苏梦柔完好的那半边脸上!
将她那张布满冻疮与烂肉的面孔,生生踩进了冰冷刺骨的泥雪里!
“贱人!骚货!老子早就觉得你今天不对劲!”
陆时宽踩着她的脑袋,一边狠狠地碾动着脚跟,一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
“大半夜不睡觉,趁着暴风雪偷偷摸摸往外溜!”
“想甩了老子,一个人跳火车回城里享福去?!”
“你当老子陆时宽是死人啊!老子就算是死在这戈壁滩上,也得拉着你这个扫把星给老子垫背!!”
陆时宽其实根本不知道苏梦柔要去干什么。
他今晚只是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想摸去后勤厨房偷两个冷窝头。
谁料刚溜出来,就远远看到苏梦柔翻窗逃跑的身影。
贪婪猜忌的本能让他一路死死尾随。
陆时宽一把揪住苏梦柔散乱脏污的头发,像扯死狗一样把她从雪堆里提了起来。
一双贼眼在她单薄破烂的棉袄上疯狂摸索。
“给老子把私藏的宝贝交出来!快点!!”
撕拉——!
破棉袄被粗暴地撕成两半。
一个被体温烘得微热的布包,从苏梦柔贴身的内衬里掉了出来。
三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空白通行介绍信!
半包硬邦邦的高粱面窝窝头!
还有一盒宝贵的红头火柴!
“介绍信?!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陆时宽看清那三张盖着公章的白纸,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爆发出贪婪到极致的狂喜!
“哈哈哈!老子发财了!老子能用这个跑路了!!”
苏梦柔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三张准考通行证被夺走。
脑海里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嗬嗬——!!”
她发出一声如厉鬼索命般的嘶吼!
整个人像发疯的母狼一样扑上去,张开那满是烂牙的嘴,死死咬在了陆时宽的手腕上!
指甲更是疯狂抓向陆时宽的眼珠子!
那是她的命!
那是她踩死温祈安的唯一希望!
谁抢,她就要谁的命!!
“嗷——!!臭娘们你敢咬老子!!”
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陆时宽痛得暴跳如雷。
戾气与凶性在一瞬间被彻底激起!
他挥起蒲扇般硕大坚硬的拳头。
对准苏梦柔那张本就血肉模糊的面孔,狂风暴雨般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
骨骼碎裂的可怕闷响在空旷的雪地里不断回荡!
苏梦柔那半口残存的牙齿被打得尽数脱落,混着鲜血喷了一地。
整张脸被砸得塌陷变形,双眼肿得如拳头般粗大。
整个人像是一滩彻底烂透的泥肉。
瘫软在冰冷的铁轨旁,除了微弱的抽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陆时宽抓起介绍信,正准备丢下半死不活的苏梦柔独自翻过铁丝网跑路的那一刻。
“唰——!!”
整整三道功率高达数千瓦的军用高空强光探照灯!
自农场外围的巡逻哨塔上,轰然扫荡而来!
如同一柄柄炽热的利剑,将漆黑风雪中的铁道线照得亮如白昼!
“站住!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伴随着一阵狂暴刺耳的军用警犬狂吠声。
十几个身穿军绿大大氅、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武装民兵与保卫干事。
骑着高头大马,踏碎风雪,如天降神兵般疯狂合围而来!
“子弹上膛!胆敢逃跑者,格杀勿论!!”
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骨森冷的杀机。
陆时宽手里的介绍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那股横行霸道的凶狠瞬间荡然无存。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政府饶命!报告政府!不关我的事啊!!”
陆时宽为了自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苏梦柔疯狂出卖:
“是她!是苏梦柔这个反革命毒妇!!”
“她刚才拿砖头砸晕了值班的女干事!偷了盖章的介绍信要越狱!!”
“我是来抓她的!我是立功!求政府宽大处理啊!!”
值班干事被砖头砸碎头骨重伤垂死的消息,早已在整个农场拉响了一级防暴警报。
保卫科科长跳下马背。
一脚将哭喊求饶的陆时宽踹翻在地,上前捡起地上的介绍信。
又翻过苏梦柔那沾满干事脑浆与鲜血的双手,以及衣角残留的砖灰。
铁证如山!
“畏罪潜逃,恶性袭警,故意伤害公家干部致重伤濒死,盗窃国家核心证明文件!”
保卫科长的声音比西北的寒风还要冰冷万分。
他看着瘫倒在泥血中、双眼呆滞的苏梦柔,宣判了最后的极刑:
“押解回去!召开全农场公审宣判大会!!”
“报请上级司法机关特批裁决——”
“数罪并罚,取消一切减刑资格,加处有期徒刑——整整十年!!”
“即刻发配农场最深处的三号地下采石坑,终身监禁劳改!!”
宣判声落下的那一秒。
保卫干事当着苏梦柔的面,掏出一盒防风火柴。
“嚓!”
火苗升腾。
那三张被苏梦柔视作唯一翻身希望、染着鲜血的空白通行介绍信。
在刺骨的风雪中。
被一点一点地点燃。
最终,在苏梦柔充血凸出的死死注视下。
化作了一捧焦黑飞扬的灰烬,被狂暴的风雪彻底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加刑十年!
终身不得离开地下暗无天日的矿坑!
考大学?
回城?
把温祈安踩在脚下?
全碎了!
彻底被无情地碾碎成了飞灰!
这一辈子,直到死,直到化成一堆烂肉白骨。
她都再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爬出深渊的可能!
“嗬……嗬啊啊啊——!!”
苏梦柔被两名民兵像拖死猪一样拖上马车。
她那双枯槁如鬼的手死死抓挠着坚硬的冻土,指甲全数崩断。
在漫天狂卷的暴风雪中。
发出了此生最凄厉、最绝望、却又发不出半点清晰声音的无声悲鸣!
曾经自诩顺风顺水、气运滔天的原书锦鲤。
至此。
彻底沉沦于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
再无翻身之日!
……
而此时此刻。
数千公里之外,广袤富庶的中原大地。
省城。
厚重的白雪压弯了梧桐树的枝桠,红色的巨幅庆祝标语高高挂在省委大礼堂门前。
清晨的暖阳冲破层层铅云,洒在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上。
大红色的油印横幅在全省各大重点考点前猎猎翻卷: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预祝全省考生旗开得胜!”
成千上万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手握钢笔与准考证,踏碎冰雪,鱼贯而入。
1977年的深冬。
那一抹承载着无数人命运与国运崛起的炽热晨光。
终于。
伴随着考场门前嘹亮悠扬的钟声。
轰然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