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叮铃铃——!!”
那辆军绿色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两只沉甸甸的绿色大帆布邮包。
轮胎在被积雪压得坚硬平滑的青石板大道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伴随着一声尖锐急促的刹车声。
连人带车,稳稳地停在了军区大院核心生活区的十字路口。
邮递员老张从车大梁上跨了下来。
他头戴厚重的羊剪绒雷锋帽,两只护耳在寒风中一颠一颤。
帽子边缘、眉毛上、胡须上,全都挂满了白花花的白霜。
整个人喘着粗气,吐出一团团浓白的热气。
还没等他解开后座上的麻绳。
“唰——!!”
从各个家属楼的单元门里,从机关办公楼的走廊里。
呼啦啦涌出来的人潮。
像是一股绿色的巨大洪流。
在一瞬间,将老张和那辆自行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足足有上百号人!
“张师傅!来了没有?!省城的信来了没有?!”
“老张!快翻翻!有没有我们家建军的成绩单啊!”
“张叔!求求你先看看特战连的!我们连三个排长都报了名啊!”
嘈杂急切的呼喊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
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几乎要将空气彻底点燃!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查询的年代。
这一封从省城招考办统一寄出的挂号信,就是决定一个家族、一个人一生宿命的生死文书!
大院里参加这次统考的人其实并不多。
除了几十个顶着巨大压力报名的年轻基层军官,就是几名有高中底子的随军家属。
但此时此刻。
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参考。
几乎大半个大院的军嫂和战士,全都自发地涌到了广场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深绿色的帆布大邮包。
心跳的声音,在胸膛里剧烈撞击。
“别挤!大家伙儿都别挤!按部队纪律排好队!”
林嫂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棉衣,扯着大嗓门在前面帮着维持秩序。
而站在林嫂子身旁的刘大姐。
此时此刻,更是紧张得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棉裤上使劲地来回揉搓。
掌心全是冷汗。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在人群里张望着,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
“老天爷保佑……各路神仙保佑……”
“温大夫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全省第一名!”
刘大姐一边念叨,一边转头对着身旁的几个军嫂信誓旦旦地大声嚷嚷:
“我跟你们说,温大夫要是考不上,那这全省就没一个能考上的!”
“她可是活神仙!是连总院院长都比不上的大能人!”
“她之前整理的那套复习卷子,我家老刘看了都说神了!”
“温大夫要是去北京,那绝对是文曲星下凡,给咱们整个北方战区争大光的!”
换做从前,刘大姐要是这么捧一个人,大家肯定觉得她是在拍马屁。
但现在。
听到刘大姐这番话,周围几十名军嫂和战士们。
没有一个人反驳。
反而纷纷跟着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与期待。
整个大院里。
从上到下,从首长到小兵,受过温祈安恩惠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一锅救了三千将士的大锅中药。
那让瘫痪断骨重获新生的黑玉神膏。
还有那一套在大院里人手一份、毫无保留免费发放的核心冲刺资料!
在这个关乎全军前途的关键时刻。
温祈安的成绩,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而是系着整个北方军区大院所有人的骄傲与荣辱!
“静一静!大家都往后退两步!”
邮递员老张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热汗,解开了大帆布包的铜搭扣。
他从里面先是掏出了一大叠普通的平信和报纸。
“三营李排长!省建工专科学校预录信一封!”
“到!!”
一名年轻的战士疯了一样冲上前,颤抖着接过信封,当场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二连指导员家属张翠花!省财贸干校通知书!”
“有了!我考上了!老张我考上了!!”
一名年轻军嫂抱着信封,激动得和身边的姐妹抱头痛哭!
接二连三的喜报被念出。
拿到信的人狂喜飞奔,没念到名字的人则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包里的信件越来越薄。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林嫂子和刘大姐,脸色也越来越紧张。
“怎么还没有温大夫的?”
“时凛的名字也没念到啊!”
刘大姐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伸手进包里去翻:
“张师傅,你仔细看看!底板底下还有没有漏掉的?!”
邮递员老张此时也停下了动作。
他咽了口唾沫,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种难掩的敬畏与惶恐。
他缓缓将整只手臂探进了邮包的最底层。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老张。
慢慢地。
从包袱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寻常的黄皮草纸信封。
甚至。
也不是普通的白底挂号信!
而是一个足足有大半张报纸那么大、通体由暗红色特种厚质牛皮纸打造的——
绝密特快专递大件!
在那厚重华贵的红纸封套正中央。
赫然印着四个在白雪映照下、闪烁着耀眼金光的烫金大字——
“国家特批”!
在封套的骑缝处。
整整齐齐地,盖着三枚来自国家教育部、中央军委招生办的朱红钢印!
老张捧着这个沉甸甸的红色信封。
这位在北风里跑了二十年邮路的粗糙汉子。
此时此刻。
那双生满老茧的双手,竟然在剧烈地颤抖着!
连声音都带着破音的颤音:
“大……大喜报!!”
老张猛地抬起头,扯着脖子上的青筋,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向着大院的四面八方嘶吼:
“特大喜报!!”
“全军区特等一级大喜报!!”
他抹了一把涌出来的热泪,高高举起那封烫金大件:
“请问——!!”
“北方战区野战一团!”
“温祈安同志!陆时凛同志!”
“在不在家?!”
轰——!!
这一声大吼,如同一柄万钧重锤,瞬间砸穿了整个军区大院!
金字封皮!
国家特批!
而且还是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封绝密专件之上!
全场数百名军嫂和战士们瞬间炸开了锅!
“在!在小洋楼!”
“快!大家快跟着张师傅去小洋楼啊!!”
刘大姐尖叫一声,拉着林嫂子拔腿就跑。
呼啦啦的人群。
连盆和水桶都不要了,如同滚滚奔腾的潮水,簇拥着邮递员那辆大二八自行车。
一路狂奔,冲向了林荫道深处的红砖小洋楼门前!
然而。
当数百号人带着滔天的激动冲到院门口时。
所有人。
却又奇迹般地、极为默契地骤然止住了脚步。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了那扇朱红色小院门内的宁静。
“吱呀——”
厚重结实的院门,被一只素白如玉的纤细小手,从内缓缓推开。
温祈安迈开步子走了出来。
她一身淡雅的浅蓝色棉服,脖颈间围着那条鲜艳的红围巾。
乌黑的青丝迎风轻舞,肌肤胜雪。
那双清冷如月光般的杏眸里,澄澈而平静,没有丝毫的焦躁。
她站在初升的朝阳之下,宛如一株傲雪盛开的空谷幽兰。
看着门外黑压压挤满了整条马路的战士和邻居。
温祈安微微一怔,随即展颜浅笑。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死死捧着烫金大喜报的邮递员老张。
看着眼前这位清丽脱俗、挽救了整个战区的年轻神医。
这位年过四旬的老兵。
在全场数百名官兵与家属落针可闻的极度寂静中。
双膝并拢。
脊背猛然向前弯折。
庄重、敬畏地。
对着温祈安,深深地鞠下了一个九十度的重躬!
双手托举着大红信封,声音哽咽高呼:
“恭喜温祈安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