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机关大楼三楼,政委办公室。
暖气片被烧得滚烫,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红木办公桌上。
两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志愿填报表,正平平整整地铺展在那里。
在志愿表的上方。
还压着两份盖有红印的军级重点推荐函。
政委顾建国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实木扶手椅后。
端着热气腾腾的搪瓷茶缸,眼底满是复杂而又欣慰的感慨。
桌前。
温祈安解下了红色围巾,一身清丽脱俗的墨绿色大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如竹。
陆时凛则是一身笔挺板正的将校军装,神采奕奕,负手立于她身侧。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
单是那一股傲然凌厉的气度,便压得整个办公室的气场为之一肃。
“小温同志,真想好了?”
顾建国放下茶缸,神情严肃中透着关切:
“省招办的内部风声昨晚就递过来了。”
“你在第一中学的预考和统考卷子,几门大课全被拿去当全省范本了!”
顾建国的语气里满是震撼与狂喜:
“清华大学的化学系,北京大学的生物系。”
“只要你大笔一挥填上去,甚至都不用等正式分数线公布,招生办的录取通知书就会直接特快寄过来!”
“那可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综合大学啊,你真要一门心思选专业医学院?”
在这个全社会都对综合名校充满狂热崇拜的年代。
放弃清华北大,无异于放弃了世人眼中最光宗耀祖的金字招牌。
然而。
温祈安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
她微微一笑,从笔筒里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英雄钢笔。
拧开笔帽,手腕沉稳如山。
在那张志愿填报表的第一志愿一栏里。
没有任何迟疑。
工工整整、铁画银钩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京城中医药大学”!
“政委,名校的光环是给旁人看的。”
温祈安搁下钢笔,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未来的从容与笃定:
“但我的根,在中医。”
“综合性大学虽好,但在中医药的古代典籍挖掘、临床药理研发上,绝比不上京中医的深厚底蕴。”
温祈安微微仰起脸庞,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豪迈:
“我要的,不是一张名牌大学的文凭。”
“我要的,是汇聚全国最顶尖的中医国手与研发力量。”
“我要让属于我们华夏老祖宗的传世医道,在京城生根,而后走向世界!”
顾建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姑娘。
听着她那字字千钧的宏伟抱负。
这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将,心口竟忍不住一阵热血激荡。
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好!有志气!”
顾建国重重地一拍桌子,连声叫好:
“不为名利所惑,直奔初心!”
“就冲你这股子气魄,老头子我第一个全力支持你!”
赞叹过后。
顾建国的目光,缓缓移到了站在一旁的陆时凛身上。
看着这个被自己视作接班人、刚刚破格提拔为副团长的铁血将才。
顾建国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里,却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舍与惋惜。
“时凛啊。”
顾建国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
“小温要去京城大展宏图,这是大好事。”
“可你……真的也要跟着去?”
顾建国拿起桌上属于陆时凛的那张特批报名表,语重心长地劝解:
“你这次刚立了大功,又抓了内鬼破了十年纪录,陈司令员和我把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了。”
“北方战区是你的根基,你的特战营是指挥部最锐利的尖刀!”
“只要你在野战一团踏踏实实再干两年。”
“等陈司令回了北京,这正团级、乃至副师级的台阶,你闭着眼睛都能跨过去!”
顾建国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重:
“可你要是现在脱离一线部队,去考北京的军校。”
“那就意味着你要放弃现在的部队实权,从指挥学院的学员重新熬资历!”
“京城那个地方,将星如云,门阀世家盘根错节。”
“那里的水,比边境的原始森林还要深千百倍!”
“你留在北方,是傲视群雄的兵王;去了京城,一切可就都要从头开始了啊!”
这是一番真正把陆时凛当成亲儿子看待的肺腑之言。
没有半点藏私。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留在北方军区,陆时凛的前途是一片坦途。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滔天军权与安稳坦途。
陆时凛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面孔上,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
他上前一步,军靴并拢,立正站定。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如古井寒潭,没有一丝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
以极具穿透力的霸道力道,在第一志愿栏上,重重写下了一行大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指挥学院”!
全军最高军事学府!
将官的摇篮!
“政委,您的苦心我懂。”
陆时凛搁下钢笔,身板挺拔如标枪。
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战略远见:
“但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单凭个人勇武就能决胜的原始战场了。”
“特种作战、多兵种立体协同、机械化装甲集群推进。”
“这些现代化的作战理念,光靠在林子里带队冲锋是学不来的。”
陆时凛的眼中闪烁着属于将帅之才的凌厉野心:
“我要去全军最高的大脑中枢,去啃下最硬的现代化指挥理论。”
“我要拿的,不是一个正团级的职务。”
“我要在未来的大国战场上,为我们国家带出一支打不垮的无敌铁军!”
说到这里。
陆时凛高大的身形微微一侧。
他极其自然、又无比深情地,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长臂。
一把揽住了身旁温祈安那纤细柔韧的肩膀。
将小女人紧紧地扣入自己怀中。
男人低下头,看着温祈安那双泛着星光的清澈眸子。
那张向来杀伐果断、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狂妄却深沉入骨的霸气笑意:
“再说了。”
陆时凛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顾政委,字字如金石落盘,掷地有声:
“我媳妇要去京城大展宏图。”
“我得去给她当最硬的靠山!”
“京城的水再深,有老子手里的枪给她托底,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陆时凛眼底野火升腾,狂傲不可一世:
“京城的水深?”
“那我们夫妻俩,就去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好一个夫妻同心!
好一个搅个天翻地覆!
双强并立,顶峰相见!
他们不仅是在奔赴属于各自的巅峰荣耀。
更是在用最坚定、最强大的臂膀,做彼此最毫无保留的生死后盾!
顾政委坐在办公桌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对风华绝代、锐不可当的年轻夫妻。
良久。
老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竟忍不住微微泛红。
“好……好小子!”
顾建国抓起桌上那枚象征着北方战区最高决议的红色钢印。
“砰!砰!”两声巨响!
狠狠地印在了两份志愿表的最下端!
“老子今天,就放你们这对潜龙与雏凤,去京城四九城里翻江倒海!!”
两份滚烫的红色志愿书被密封盖印,装入绝密文件袋。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彻底焊死在通往顶峰的轨道之上!
离开办公大楼。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漫长而沉静的等待。
1977年的深冬寒意渐浓,大雪封山。
全国数百万考生都在焦虑与煎熬中度日如年。
灵山村、青峰县、北方战区的大院里。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一抹能够破开命运的红色喜报。
整整一个月过去。
1978年1月的清晨,寒风初霁,积雪如镜。
突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近乎发了疯一般、尖锐急促的军用自行车铃铛声!
伴随着邮递员几乎要喊破嗓子的嘶吼声。
在军区大院厚重庄严的大铁门外。
毫无征兆地。
疯狂。
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