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夜色笼罩着东四胡同。
苏公馆书房内,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
红木长桌的正中央。
那一本用暗黄色丝绢装订、边角带着古朴沧桑的《叶氏千金奇方全录》。
正静静地摊开在那里。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与旧纸墨香。
苏老太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到近乎疯魔的幽光。
“通脉回阳生血汤……百草定惊散……”
苏老太一边看,一边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横肉兴奋地不断抽搐。
“神方!这真是货真价实的百年神方啊!”
站在桌旁的苏大强,苏家制药厂的挂名厂长,此刻更是两眼放光,连连搓手:
“母亲,咱们找的老药师刚才把前三道方子仔细验过了!”
“里面的君臣佐使配伍精奇到了极点,单是闻那墨香里的药理,就知道绝非寻常大夫能写出来的!”
苏大强咽了口唾沫,语气急促:
“咱们药厂库房里压着几十吨卖不出去的次品党参和甘草。”
“只要按照这方子上的配比一掺和,做成浓缩药丸!”
“贴上咱们苏家的金字招牌,别说两万块的亏空,咱们随随便便就能赚上几十万!”
暴利!
这是能让整个京城医药界都为之震动的泼天暴利!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
头上依然裹着厚重黑纱的苏梦柔,正坐在黄花梨靠背椅上。
虽然脸上的冻疮与烂肉还在隐隐作痛,右腿断骨处也在发胀。
但此刻。
看着苏老太和苏大强对那本手稿的狂热推崇。
苏梦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病态狂喜!
温祈安啊温祈安。
你机关算尽,千防万防,做梦也没想到你的传家宝会被我亲手偷出来吧!
你就算医术通天又如何?
没有了这本白纸黑字的手稿,在这讲究师承家传的年代,你空口白牙,谁会信你?!
“不过……光是把药做出来卖,格局太小了。”
苏老太猛地合上手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老人摘下老花镜,神色阴鸷,眼底翻涌着老谋深算的算计:
“苏柔。”
苏老太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梦柔:
“你在西北把嗓子毁了,成了个哑巴,对外终究是个难看的残疾。”
“但在这本神方跟前,这哑疾,反倒成了咱们天大的伪装!”
苏老太站起身,拐杖在实木地板上重重一顿,冷笑连连:
“明天一早,老娘就动用所有的老关系,找京城最好的雕版印刷作坊!”
“把这三十六道方子,连同咱们苏家的族谱,连夜赶印成册!”
“对外就宣称——”
苏老太的声音拔高,带着掌控一切的傲然:
“这套古方,是咱们京城苏家与江南叶氏百年联姻传承下来的祖传孤本!”
“而你苏柔,从小随高人隐居深山,为了替家族尝百草、试奇方,才不慎被烈火灼伤了喉咙与容貌!”
“你不仅不是个废人!”
“你是为了传承中医国粹、不惜自毁容颜的‘苏家当代首席天才传人’!”
好一套颠倒黑白、瞒天过海的包装手段!
借着毁容失声的惨相,博取全社会的同情与敬佩;
借着偷来的残卷,直接把自己包装成悬壶济世的世家神医!
苏大强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拍案叫绝:
“妙啊!母亲这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今上面正在大力号召扶持传统医学,只要这‘身残志坚的神医天才’人设立住了!”
“各大报社必定争相报道,到时候卫生部的大领导都得亲自接见咱们!”
苏梦柔听着这些话,激动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抓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字:
【全凭奶奶做主!苏柔定当为苏家光宗耀祖,彻底踩死温祈安那个乡下村姑!】
苏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套在了苏梦柔干瘪的手腕上。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苏家明面上的台柱子!”
“明天,药厂立刻停掉所有普通生产线,连夜开炉,试制第一批‘通脉回阳丸’!”
“后天就是全国中医学术交流大会!”
苏老太眼神森寒,杀气毕露:
“老娘要让全天下的名医都看看,谁才是京城中医的正统之首!”
……
整整两天两夜。
东四苏公馆与城南的苏家制药厂,彻夜灯火通明。
机器轰鸣不休。
在苏老太近乎疯狂的催促下,工人们加班加点。
按照那本所谓的《叶氏千金奇方全录》里记载的第一道神方——“通脉回阳散”。
将原本堆在仓库里的废旧药材,掺杂着大量烈性的乌头、附子与半夏。
强行研磨、熬膏、搓丸!
不仅如此。
苏老太更是花了整整两千块钱巨款,买通了京城一家老字号的古籍装订厂。
用上好的生宣与檀木皮壳,连夜加急翻印了一千本装帧华贵典雅的《苏氏正统·叶家千金秘方考略》。
每一本小册子的扉页上。
都盖着苏家伪造的清代堂号大印,还附带着苏梦柔蒙着面纱、抚弄药草的艺术肖像!
谎言在黄金与权势的包装下,赫然变成了一件光芒万丈的传世华服!
然而。
他们这群利欲熏心的蠢货,至死都不会明白。
那本所谓的古籍残卷,每一个看似精妙绝伦的配伍背后,究竟埋藏着怎样恐怖的致命杀机!
同一时间。
什刹海,三进大四合院的书房内。
清晨的微风穿堂而过,拂动着窗台前那一盆翠绿欲滴的兰草。
温祈安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高山雪菊茶,姿态悠闲。
陆时凛则是一身笔挺整洁的军官便服,高大的身躯倚在书架旁。
男人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掌控全局的冷冽与锐利。
“团长,嫂子,全查清了。”
周副官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合上房门,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冷笑:
“苏家那老太太彻底疯了,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不仅在城南药厂连夜开工造了上万盒假药丸,还在琉璃厂印刷了上千份假族谱和药方宣传册!”
“听说还花了大价钱,在北京饭店的交流大会正厅里,硬生生包下了最正中间、最大的一个首席展位!”
“他们到处散播风声,说苏家找回了失落百年的传家神医,后天要向全军区和各大部委公开献方呢!”
听着周副官的汇报。
陆时凛冷哼了一声,修长的大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扣。
“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男人眼底杀意翻涌,转头看向身侧品茗的小娇妻:
“媳妇,卫戍部队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只要你一句话,随时可以查封苏家药厂,当场按盗窃国家核心文献的罪名抓人。”
温祈安轻轻吹了吹茶水上浮起的白雾。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绽放出一抹清冷绝俗的浅笑。
“急什么?”
温祈安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通脉回阳散,看似大补阳气,但里面的乌头与半夏配伍,剂量恰好卡在慢毒发作的临界点上。”
温祈安眼波流转,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若是没有人当场试药,外人或许还真会被苏家那套华丽的说辞给唬弄过去。”
“但后天在场的,不仅有全国各地的老中医,还有各大医院的中西医权威。”
“甚至连顾老和卫生部的一把手都会亲临现场。”
温祈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随风轻摆的竹叶。
嘴角那抹弧度,危险而冰冷到了极点:
“苏老太想借着这场盛会,把苏梦柔捧上神坛,借此吃尽名利红利。”
“那我们就成全她。”
“让她在全天下最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面前,把这场戏,唱到最顶峰。”
“等所有聚光灯都打在她们身上的时候——”
温祈安转过身,眸光如雪:
“咱们,再亲手送她们上断头台!”
……
两天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星期五清晨。
长安街畔,宏伟庄严的北京饭店大门外,彩旗猎猎。
这里是整个京城规格最高、守卫最森严的涉外迎宾国宾馆。
今日。
由国家卫生部、国家医药管理局联合主办的“全国首届中医药学术传承与交流大会”。
在此隆重召开!
数百名来自全国各省的杏林名宿、国医大师、各大医学院校长与各部委要员,齐聚一堂。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迎宾门前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
身披锦缎大氅、手拄银拐杖的苏老太,趾高气扬地走下车来。
而在她的身侧。
赫然跟着一身浅白色苏绣对襟长裙、脸上蒙着层层素白面纱的苏梦柔!
祖孙二人昂首挺胸。
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带着满箱的伪造手稿与药盒。
踩着红地毯。
大摇大摆地,朝着金碧辉煌的国际宴会大厅,跨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