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饭店,金色国际宴会大厅。
数十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辉煌的光芒。
红毯铺地,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全国首届中医药学术传承与交流大会”的烫金巨幅横幅。
全场五百多个席位座无虚席。
汇聚了来自全国各省的顶级国医名宿、各大中西医院长,以及国家卫生部、外贸局的核心领导。
此时此刻。
主展台正中央的聚光灯下。
身披锦缎棉大氅、手拄银拐杖的苏老太,正站在落地麦克风前。
那张满是老年斑的干瘪老脸上,挂着目空一切的高傲与狂喜。
“各位领导!各位杏林同道!”
苏老太尖细沙哑的嗓门通过环绕音响,响彻整个大厅。
她枯瘦的手指高高托举着一本精装雕版的《苏氏正统·叶家千金秘方考略》,口若悬河:
“我们苏家历经百年沧桑,终于迎回了这套失落已久的传家孤本!”
“这上面的三十六道回阳救逆神方,乃是真正的夺天地造化之作!”
苏老太志得意满地转身,拉过身侧蒙着层层素白面纱的苏梦柔。
那炫耀的声音拔高到了顶点:
“而老身身旁的孙女苏柔,更是自幼尝百草、试奇方!”
“为了传承我华夏医道,不惜被烈火灼伤容貌与嗓子,身残志坚!”
“她,便是我苏家当代唯一的正统神医传人!”
“若是场内有任何人敢质疑我苏家的家学渊源,那就是在质疑我们华夏千年中医的正统血脉!!”
台下。
不少不知内情的外省代表与外贸局官员,纷纷翻看着手中印刷精美的宣传册,交头接耳。
不少人甚至露出了动容与敬佩的神色。
苏梦柔身穿一袭素白刺绣长裙,虽然脸上遮着黑纱。
但听着周围那些隐隐约约的赞叹与惊艳。
她那双深陷凹陷的眼睛里,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膨胀与病态快感。
神医!
天才!
她马上就要成为受全国万人敬仰的座上宾!
什么温祈安,什么陆时凛,全都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然而。
就在苏老太昂着下巴、准备当场与外贸局领导签下巨额意向采购合同的千钧一发之际。
“是吗?”
一道清冷、平缓,宛如昆仑碎玉击打深潭的女子声线。
骤然。
自贵宾席的第一排正中央,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
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喧嚣的奇特力量,瞬间压下了整个大厅的嗡鸣!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第一排正中央、紧挨着顾老身侧的尊贵席位上。
一道清丽绝伦的倩影,缓缓站起身来。
温祈安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呢子套裙,身姿挺拔修长如玉树。
没有戴多余的首饰,仅凭那一双沉静若古井秋水般的清澈杏眸。
往那儿一站。
周身散发出的从容贵气,便瞬间将台上穿金戴银的苏家祖孙,衬托得如同沐猴而冠的小丑!
温祈安动作优雅地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了无线移动麦克风。
她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着台上瞬间僵住的苏老太。
“苏老夫人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是中医正统。”
温祈安的声音清脆从容,在大厅内回荡开来:
“既然苏老夫人说,这本手稿上的方子是经过苏柔小姐‘亲自尝百草、精心核定’的无上神方。”
温祈安迈开步子,走出座位,目光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刀,直直刺向台上的苏梦柔:
“那晚辈心中有几个关于这‘第一神方’的浅显疑惑。”
“想要当面向这位‘苏家首席天才’,当众讨教一二。”
“不知道这位身残志坚的苏神医,可敢赐教?”
轰——!
全场哗然!
“那是谁啊?怎么敢在卫生部领导面前公开叫板?!”
“你瞎了眼!那是顾老的关门弟子!全省理科总状元温祈安!”
“天哪!顾老的徒弟当众挑擂台了!”
台下的数百名国医名宿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发出浓烈的兴味。
而台上的苏老太,脸色却猛地一变。
苏梦柔那隐藏在面纱底下的干瘪面孔,更是在这一瞬间煞白如死灰!
温祈安!
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祈安!你一个后生晚辈,懂什么规矩?!”
苏老太尖声呵斥,眼神闪烁着心虚与怨毒:
“这里是国家级学术大会!我孙女身体抱恙,不能言语,岂容你在这里胡搅蛮缠?!”
“抱恙不能言语,难道连手也断了不成?”
温祈安冷笑一声,根本不给她和稀泥的机会。
她抬手指向台上摆着的特大展示画板与墨水:
“苏小姐既然能亲手写出三十六道古方,用毛笔写出答辩,应该易如反掌吧?”
温祈安神色骤然一肃。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迸射出属于大医国手的绝对威严!
她甚至没有看那本所谓的宣传册一眼,红唇轻启。
第一个致命的专业术语,如九天落雷般,轰然砸落!
“第一个问题!”
温祈安声音清朗,响彻全场:
“你们苏家主打的这道‘通脉回阳散’里,同时重用了生附子与制半夏!”
“按照《神农本草经》与古医经方‘十八反’的万年铁律,半夏反乌头,二者同用乃是绝命剧毒!”
温祈安眼神如刀,逼视着苏梦柔:
“请问苏柔小姐,你在这道方子里,采用了何种特殊的‘反佐炮制法’?”
“如何通过两味药材的配伍比例与煎煮时辰,改变二者的毒理靶点,化剧毒为生肌?!”
静!
全场数百位老中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辣的问题!
十八反的逆用,那是中医配伍中最深奥、最凶险的高级学问!
台上的苏梦柔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反佐炮制?毒理靶点?!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她上辈子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的知青,连感冒药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懂这些高深的中医药理?!
苏梦柔颤抖着拿起毛笔,面对着雪白的画板,冷汗如瀑布般从额角狂涌而下!
握着笔的手抖得像触电一样,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温祈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道追命符,紧接着破空而至!
“答不上来?没关系,那我们谈谈基础脉象!”
温祈安冷冷一笑,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问!”
“你们这道方子声称能治疗‘阴盛格阳’的濒死重症。”
“请问当病患呈现‘真寒假热、格阳于外’之时。”
“其微循环血流动力学在寸口脉上的具体表现为何?!”
“若患者脉见‘浮大而中空,按之豁然无力’,你这道大剂量的温热回阳散,又当如何避免引起暴脱亡阳?!”
微循环血流动力学!
寸口脉微观表征!
这两个词一出,不仅中医名宿们拍案叫绝。
连台下那几十位来自各大军区总医院的西医专家,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中西医理论的完美融合!
这是站在现代医学巅峰的大师级深度提问!
台上的苏梦柔双腿剧烈发软,喉咙里发出惊恐至极的“嗬嗬”喘息声。
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感觉眼前的温祈安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天而降、把她扒光了游街示众的冷血判官!
“还是答不上来?!”
温祈安猛地上前一步,气势如虹,字字如金石开裂:
“第三问!也是最致命的一问!”
“你们在宣传册上鼓吹,这道方子具有‘引经透骨、靶向归经’的神效!”
“请问方中到底是以哪一味药作为君药引经,能穿透血脑屏障,直达病灶,而不引起中枢神经碱中毒?!”
“写啊!”
温祈安断喝一声,声音如洪钟撞击:
“苏神医!动你的笔啊!!”
全场的目光,如千万把利剑,死死扎在苏梦柔身上。
“啪嗒!”
苏梦柔手中的毛笔再也拿捏不住,重重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了两截。
浓黑的墨汁溅满了她昂贵的白色长裙。
黑纱之下,苏梦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发出了崩溃而绝望的哑叫:
“嗬……啊……啊!!”
三个高深莫测的专业提问。
直接将这个欺世盗名的假货。
当着全天下最权威的专家面。
硬生生地。
给逼疯了!!
“混账!一派胡言!”
苏老太眼见孙女彻底露馅,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拐杖尖叫:
“你这是故意刁难!书本上的理论算什么本事!我们苏家靠的是实打实的临床祖传手艺!!”
就在苏老太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之时。
一直静坐在第一排首位、代表着华夏最高医道权威的顾怀德顾老。
猛地。
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了桌案之上!
“砰!”
青花瓷茶杯四分五裂!
顾老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威严如九天神雷:
“临床祖传手艺?好!好一个临床手艺!!”
顾老冷冷扫过台上瘫软的苏梦柔,向着主席台正中央的卫生部部长抱拳一礼:
“部长!理论辩驳既然有人心存侥幸。”
“今日大会恰好有三位病情复杂的重症自愿者在侧候诊!”
顾老伸手直指台上面色惨白的苏梦柔,声震全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立刻抬上患者!”
“让这位‘苏神医’,当场切脉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