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恒握着红色保密话机，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半晌没动。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的文件堆上。
水晶烟灰缸里，半截香烟静静燃着，积了一长段白灰。
桌案左手边，还摊着一份办公厅刚刚拟好的干部调配草案。
昨天下午，楚风云在电话里立下军令状，说三天之内亲自上西山，让谢振华老院士收回那通求情电话。
谢振华今年九十二岁高龄，脾气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更别提中间还横着梁有田用命换来的五十年旧恩。
一个管经济、抓行政的地方省长，跑去跟搞国防材料的泰斗谈条件，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国恒一早就备好了这份调令草案，随时准备替楚风云收拾残局。
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上午九点五十分。
距离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才过去不到二十个小时。
西山那位老神仙，竟然亲自打来红机电话，不仅当场撤回了昨天的求情，还在电话里拍着桌子要求中枢严惩不贷！
“这小子，到底在西山使了什么神仙手段？”
李国恒把听筒缓缓放回底座，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让一位把恩义看得比命还重的九十二岁功勋泰斗，主动向中枢承认受人蒙蔽、亲手清理门户。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官场手腕的范畴。
李国恒将那份平调省人大的草案拿起来，对折两次，随手扔进桌边的碎纸机里。
细碎的纸屑落入桶底，他按灭烟头，嘴角扬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真是个能翻天的主儿。”
他摇了摇头，伸手抓起桌面另一侧的一号内线红机，直接拨通了中纪委分管案件审理的陈书记办公室。
……
同一时间，中纪委主楼四层。
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各地上报的巡视整改进度表。
桌角那部直通大院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陈书记放下钢笔，伸手接起电话。
“国恒同志您好。”
“老陈，关于梁世就的案子，刚才西山那位谢老，又给我打来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李国恒沉稳的声音。
陈书记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谢老不放心，特意打电话过来过问落实情况？”
陈书记伸手按了按桌上的卷宗，语气温和地解释。
“您放心，我已经让机要室把第六室的留置决定书锁进绝密柜了。”
“钟喻那帮办案骨干虽然憋着一肚子火，但政治纪律还是守得住的，绝不会在下面乱来……”
“老陈，你猜错了。”
李国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得威严凌厉。
“谢老在电话里发了大火，说自己昨天是被奸人蒙蔽，报错了恩情！”
“老人家正式撤回了昨天的担保，要求中枢和中纪委立刻按党纪国法办事，对梁世就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啪嗒。
陈书记手里的钢笔直接掉在桌面上，顺着漆面滚出老远。
他猛地坐直身子，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什么？！撤回担保？还要严惩不贷？！”
“国恒同志，这才隔了一夜，西山那边怎么突然变了风向？”
官场沉浮几十年，陈书记办过的大案要案无数。
可这种老泰斗前脚刚拿毕生功勋保人、后脚就亲自打电话要求把人送进监狱的戏码，简直闻所未闻！
“具体的内情你就别打听了。”
李国恒在电话那头淡淡一笑。
“你只需要知道，楚风云今天早上八点进了一趟西山。”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你们委里按程序办。”
“对于截流十亿民生救命钱的害群之马，中枢的态度只有一个，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陈书记握着嗡嗡作响的听筒，站在办公桌后定定地看了三秒钟。
楚风云今天早上去了西山三号院？
昨天下午一点十分，他接完西山那通电话，顶着巨大的压力亲手签下“暂缓执行”，把第六室十几号人拦在大院门口。
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那座连中枢都要礼让三分的泰山，竟然让楚风云单枪匹马给搬开了！
陈书记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摇头失笑。
这位不到四十岁的楚省长，真是手眼通天。
他不再迟疑，伸手重重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外间专职秘书李秘书快步推门进来。
“书记，您吩咐。”
“去机要室，把昨天下午封存留置决定书取出来，立刻重启执行！”
陈书记一把抓起笔筒里的红笔，声音斩钉截铁。
“另外，马上把第六室主任钟喻给我叫过来，让他跑步过来见我！”
……
十分钟后，中纪委第六审查调查室。
整片办公区里气压低得吓人。
十几名办案骨干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装订成册的广平建工资金流水卷宗。
几个老侦查员闷头抽着烟，屋里烟雾缭绕，谁也没说话。
墙角的地面上，还整整齐齐排着十二只没来得及拆封的出差行李箱。
昨天下午一点半，全组人拎着箱子走到大院门口，却被生生拦下收缴了全部通讯工具。
九亿八千六百万的民工血汗钱，白纸黑字的市委密件，外加两名核心证人的同步录音录像口供。
整套证据链钉得死死的，最后却只换来一句“同志式的批评教育”。
这股窝囊气堵在每个纪检干部的胸口，憋得人眼睛发红。
主任办公室里。
钟喻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行动方案，双手把桌沿捏得咯咯作响。
砰！
办公室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李秘书满头大汗地快步冲进来，手里紧紧捧着一只贴着绝密封条的牛皮纸公文袋。
钟喻转过身，站姿依旧笔挺，脸色却冷得像冰。
“李秘，全组的加密手机昨天都已经上交了，案卷底档正在按规矩归档入库，你还来干什么？”
“入什么库啊我的钟大主任！”
李秘书喘着粗气，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将牛皮纸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陈书记最新指令，案件重启。”
钟喻猛地怔在原地，原本冷硬的脸庞骤然绷紧。
“你说什么？！”
李秘书一把撕开封条，从袋子里抽出那份盖着中纪委鲜红大印的《留置决定书》，直接推到钟喻面前。
原本昨天下午补签在右上角的“暂缓执行”四个字，此刻已经被两道粗重的红杠狠狠划掉。
旁边新签着一行红笔批示，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解除封存，立即执行留置！由第六室钟喻同志带队，即刻飞赴粤海！】
落款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钟喻死死盯着那行鲜红的批示，一步抢到桌前，双手抓起决定书。
“这……怎么这么快？！”
钟喻猛地抬头看向李秘书，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昨天下午西山那位老泰斗不是亲自出面保人了吗？这才过去一夜，委里怎么突然改了批示？！”
昨天傍晚在走廊里，老领导楚风云让他在委里稳住阵脚，说自己来想办法破局。
谁能想到，仅仅隔了一夜，那道压得整个专案组喘不过气来的封存令，竟然直接碎成了废纸！
李秘书压低嗓音，往钟喻身边凑了凑，脸上满是敬畏。
“钟主任，你还不知道吧？楚省长，昨天半夜秘密飞回了华都，今天一早就单枪匹马去了西山！”
“就在二十分钟前，谢老亲自把电话打进了大院，撤回全部担保，点名要求严办梁世就！”
轰的一声，钟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着决定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不到二十个小时，硬生生把一张免死金牌变成了梁世就的催命符！
这就是老领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
“还有一件事。”
李秘书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语速极快地提醒道。
“楚省长返程的专机是上午十点从西郊机场起飞。”
“陈书记交代了，机要室已经把你们全组的加密通讯设备送去一楼大厅了，不用再去协调民航包机，立刻带队去西郊机场，和楚省长一起南下粤海！”
钟喻猛地挺直腰板，一把将《留置决定书》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大步冲出办公室。
啪！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大办公区门框上。
外间闷头抽烟的十几名办案骨干吓了一跳，齐刷刷抬起头。
“全组都有！把手里的烟全给我掐了！”
钟喻站在大办公室中央，高高举起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声音洪亮如雷。
“留置令重启了！”
“所有人拿上案卷，拎上行李箱，三分钟内到一楼大厅领装备集合！”
“跟我去西郊机场，随楚省长南下粤海，拿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沉闷压抑的办公区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名年轻力壮的纪检骨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卷宗塞进箱子，拉杆箱轮子滚过地板的轰鸣声响成一片！
……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广平市。
市委大楼九楼，小会议室。
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极品单丛的茶香。
梁世就稳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紫砂茶杯，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会议桌两侧，坐着临时召集过来的市国资委、市住建局、市委组织部和市公安局的几名心腹副职。
“昨晚省审计厅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强行把贺振邦那个泥腿子带去招待所保护起来了，还敢拿省政府的封条堵我们市局经侦的门。”
梁世就轻轻撇去茶沫，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里透着掌控全局的傲慢。
他把紫砂茶杯往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磕，冷笑一声。
“大礼堂现场直播？拿省国库底册逼宫？动静搞得倒是挺吓人。”
“结果呢？华都的封存令一下，上面连个科员都没派下来！”
“他楚风云再怎么强势，在广平这摊子上，终究还是得按咱们省会的规矩来办！”
会议桌两侧，几名昨天还惶恐不安的心腹干部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奉承的笑意。
市公安局分管经侦的副局长身子前倾，满脸堆笑地附和。
“还是梁书记通天彻地！昨天省纪委在大礼堂抓人的时候，底下不少墙头草还以为广平要变天了呢！”
旁边的市国资委副主任也连忙跟着表忠心。
“没错！只要梁书记坐镇广平，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翻不了天！那个贺振邦吃里扒外，这次绝不能轻饶了他！”
听着下属们的吹捧，梁世就嘴角高高扬起，眼底满是大权在握的快意。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趁着楚风云不在，咱们得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别等明天了，今天下午两点整，直接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梁世就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森冷地接连下达指令。
“第一，市委组织部立刻拟定免职文件，下午常委会直接免去贺振邦广平建工集团董事长的一切职务，改组董事会！”
“第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下午两点半准时去省审计厅招待所提人！我倒要看看，没有楚风云撑腰，许青禾手底下那几个审计科员敢不敢拦市局的警车！”
“第三，通知东湖新区管委会，以属地安全排查的名义，今天下午直接停掉东湖智算中心外围的施工水电。”
“好，我们马上分头去办！”
几名心腹干部轰然应诺，摩拳擦掌地起身准备去布置。
梁世就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端起紫砂茶杯，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丝毫不知。
此时此刻，万米高空之上。
一架银白色的特种专机正撕裂云层，载着楚风云与中纪委专案组的十二名精锐骨干，正向着粤海广平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