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
广平市委大楼九楼，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十一名市委常委悉数到座。
外围两排列席座位上，坐满了市直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室内飘着浓茶的热气，没人敢大声咳嗽。
梁世就坐在主位正中央。
他刚睡了个安稳午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深色西装笔挺。
他端起紫砂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人都齐了，开会。”
梁世就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场干部瞬间挺直腰板。
几十支钢笔同时拔开笔帽，对准面前的笔记本。
“今天临时召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主要研究三件事。”
梁世就双手交叉搭在桌沿。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左手边的市长马绍庭脸上。
“第一件事，整顿市属国企纪律。”
“广平建工集团董事长贺振邦，无视组织原则，在全市清欠大会上煽动闹事。”
“这种恶劣行径，严重破坏了省会营商环境与金融稳定。”
梁世就偏过头，看向市委组织部长。
“免职考察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组织部长连忙双手捧起一沓红头呈批件。
“回梁书记，免去贺振邦董事长及党内外一切职务的文件已经拟好，随时可以提请表决。”
“好。”
梁世就满意点头，视线重新落回马绍庭身上。
“绍庭同志，广平建工归市政府口子管理。”
“你这个当市长的，先表个态吧。”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在马绍庭身上。
昨天上午楚省长刚在市政府大礼堂给贺振邦撑了腰，今天下午梁世就就要在常委会上把贺振邦一棍子打死。
这哪里是免一个国企董事长的职，分明是当众扇省政府的耳光！
马绍庭端着保温杯，大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垂下眼看着杯口的热气，随后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几分为难。
“世就书记，贺振邦昨天在会场上的言行确实过激，影响很不好。”
“不过，昨天下午省审计厅和省财政厅刚成立了联合监管组，把贺振邦带去省审计厅招待所，协助核查东湖标段的历史账目了。”
马绍庭语气平缓，双手往外摊了摊。
“咱们现在直接下文免职，是不是先跟省政府办公厅通个气，走个沟通程序？”
啪！
梁世就一巴掌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杯盖一阵乱晃。
“通什么气？！”
梁世就眼睛一瞪，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广平建工是广平市委管理的市属企业，干部任免权在市委常委会！”
“什么时候咱们市委调整一个正处级国企负责人，还要看省审计厅几个科员的脸色了？！”
马绍庭嘴角抿紧，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往椅背上一靠，不再吭声。
梁世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列席首位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刘振山。
“刘振山！”
刘振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立正低头。
“到！”
“市局经侦支队的人，到省审计厅招待所门口没有？”
“报告梁书记，两点十分就已经到了！”
“两辆警车，十二名经侦干警，正在招待所院门外待命！”
“好！”
梁世就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重重一劈。
“我现在以广平市委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不要等两点半了。”
“贺振邦涉嫌隐匿市属国企核心账目，现在就让你的人亮传唤证，进招待所把贺振邦给我带回来！”
“省审计厅驻场组的人谁敢阻拦，一律按妨碍公务处理，连人带封条一起给我请回市局协助调查！”
台下几名市直局长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钢笔的手指直抖。
直接派市局警察去省审计厅招待所强行提人，还要扣留省厅的审计干部！
这位梁书记拿到上头的保命符后，行事简直疯魔了！
刘振山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掏出手机就要往门外走。
“慢着。”
梁世就又叫住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把东湖新区管委会主任也叫起来。”
角落里，一名四十多岁的微胖干部慌忙站起身。
“梁书记，我在。”
“东湖智算中心外围的施工水电，拉闸没有？”
“拉了！”
管委会主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下午一点五十，我们已经以高压线路老化的名义，把通往智算中心工地的三路工业电和市政供水全掐断了！”
梁世就满面红光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他端起紫砂茶杯，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会场。
“同志们，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广平是省会，但是广平的干部，首先得听广平市委的招呼！”
“有些领导从外地空降过来，不了解咱们广平的历史包袱，喜欢乱掀桌子。”
“那咱们就得帮他把规矩立好了！”
梁世就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等他楚风云从华都述职回来，想让东湖智算中心复工，就让他自己来九楼办公室找我签字！”
“现在，对免去贺振邦职务的决议，开始举手表决！”
梁世就率先举起右手，目光冷冷扫过两侧的常委。
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等几名平时紧跟梁世就的常委，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迟疑着抬起了手。
组织部长刚站起身，准备清点人数。
砰！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重重撞在两侧的防撞胶垫上。
“谁这么没规矩！不知道市委正在开常委会吗？！”
梁世就勃然大怒，举在半空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扭头朝着大门口厉声咆哮。
“市委警卫处干什么吃的？给我轰出去！”
话音未落，走廊刺眼的灯光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迈步跨过门槛。
深色干部夹克，步履沉稳。
正是省长楚风云！
在楚风云身后半步，跟着一名身穿黑色行政夹克、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冷峻，怀里夹着一只印有烫金国徽的紫红色文件夹。
在他身后，十二名身穿深色西装、神情肃杀的精壮人员鱼贯而入。
他们直接分成两列，沿着会议室墙根迅速散开，把前后两道门堵得严严实实！
看清走进来的楚风云，梁世就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
台下原本还站着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振山，手里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椅子里。
马绍庭更是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楚……楚省长？！”
梁世就眼角狂跳，搭在桌沿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楚风云身后的中年男人，以及男人怀里那只印着烫金国徽的紫红色文件夹，呼吸骤然急促了两分。
短短三秒钟，梁世就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官场标准的笑容。
“楚省长，您什么时候从华都回来的？”
“我们广平市委正在召开常委扩大会议，研究市属国企的人事任免和东湖园区的安全排查工作。”
梁世就双手撑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挑衅。
“按组织程序，地市级党委的内部常委会，省政府领导如果要列席指导，是不是也得提前让省府办发个通知？”
楚风云停在会议桌尾端。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主位上还在摆市委书记谱的梁世就，淡淡一笑。
“世就同志，刚才在门外，我听见你在会场上威风得很呐。”
楚风云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又要派市局警察去省审计厅招待所抓人，又要掐断国家重点工程的水电。”
“还要让我这个省长亲自来九楼找你签字？”
梁世就老脸一僵，随即脖子一梗，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楚省长，属地管理，安全第一！”
“东湖新区线路老化，市委叫停施工也是为了替省政府把好安全关！”
“至于贺振邦，那是我们广平市管干部，市委常委会完全有权决定他的去留！”
“是吗？”
楚风云轻轻摇了摇头，连走向主位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将身后那名怀抱紫红色文件夹的中年男人让到了正前方。
“世就同志，你昨天下午在省委三楼小会议室里。”
“不是拍着胸脯讲，你是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中管干部，除了华都来人，谁也没资格查你吗？”
楚风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钟喻，语气陡然转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你要等的华都来人，我今天给你请过来了！”
梁世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不等他开口质问，钟喻已经上前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深红色的工作证，啪地一声翻开，高高举向全场。
“我是上级纪检监察机关第六审查调查室主任，钟喻！”
十几个字，字字如雷！
整间会议室里，几十名市直干部和市委常委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
马绍庭死死攥着拳头，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没有举起的右手。
而刚才举手赞成的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等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举到一半的手腕猛地一抖，慌乱地缩回桌子底下。
组织部长手里的红头呈批件没拿稳，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却连弯腰去捡的胆子都没有。
主位上，梁世就身体晃了晃，大腿重重撞在红木桌沿上。
“不……这不可能！”
梁世就面色死灰，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
他指着钟喻失声尖叫起来。
“上面明明要求以粤海大局稳定为重，由省委内部批评教育！”
“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南下办案？！”
“我要给谢老打电话！你们这是违规办案！”
梁世就状若疯狂，伸手就往西装内袋里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