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粤海省防汛抗旱总指挥部。
狂风卷着暴雨砸在防总大楼的落地玻璃上，天色黑沉。
红旗轿车在台阶前停稳。
专职秘书方启明撑开黑伞，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楚风云迈步下车，雨水顺着狂风斜扑过来，瞬间打湿了他的深色夹克下摆。
他没有停留，大步跨入防总指挥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十几排监控座席上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响起，空气闷热紧绷。
副省长秦绍勇、应急管理厅长郑秋声、水利厅长以及省气象局长早已全员到岗。
众人围在中央的巨幅电子沙盘前，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沙盘上，一团刺目的猩红色强对流云团，正死死压在临海市沥口湾的版图上方。
看到楚风云进门，几位领导立刻迎了上来。
“省长。”
秦绍勇声音发沉，抬手指向沙盘上的红色核心区。
“今年第一号强对流暴雨云团已经提前在粤海南部沿海登陆。”
他拿起电子教鞭，点在沥口湾的狭长海岸线上。
“受冷暖气团对峙影响，云团移动极其缓慢，正面锁死了整个沥口湾流域。”
省气象局长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卫星云图，上前一步补充。
“省长，最麻烦的是后天恰逢春季天文大潮。”
“气象与海洋部门刚刚完成了联合会商，预计最高潮位将逼近二十年一遇的极值！”
狂风暴雨叠加天文大潮。
一月中旬才查出三十七公分高程造假、坝体混凝土开裂的沥口县防洪堤，直接被推上了生死风口。
应急管理厅长郑秋声大步走到调度台前，伸手抓起那部红色的防汛专用听筒。
“省长，临海市委防汛指挥室的专线已经备好。”
郑秋声按住免提键，抬头请示。
“我马上接通临海市委大楼，让严致中同志向您汇报全市的防汛部署数据。”
遇到重大灾情，省防总先连线地市指挥部听取主官全面汇报，再下达指导意见。
这是省里历来防汛调度的惯例。
“放下。”
楚风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郑秋声手腕一顿，立刻松开免提键，将红色听筒放回底座。
大厅里的键盘声瞬间小了下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楚风云身上。
“我不听市委办公室的纸面汇报。”
楚风云大步走到主控大屏前，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清冷。
“洪水不会看办公桌上的简报，更不会按会议室里的ppt走。”
他偏过头，看向负责通信保障的技术处长。
“绕过临海市委指挥室。”
“直接调取省防总底层权限，强行切入临海市基层的网格视频系统。”
楚风云抬起手指，直指电子沙盘上闪烁着红光的岸线。
“给我把镜头直接切到沥口县二标段防洪堤的迎水现场！”
此言一出，防总大厅内落针可闻。
水利厅长和气象局长对视了一眼，握着汇报材料的手指悄然收紧。
严致中从省政府秘书长调任临海市委书记，满打满算还不到七十五天。
按照官场常规，这种红色预警的极端天气，地市一把手都会坐镇市委大楼的指挥中心，居中统筹各方。
省长不打招呼，直接越过市委大院查基层网格。
万一镜头切过去，严致中稳坐在市委大楼里喝茶听汇报，或者基层大堤上干脆无人值守、数据对不上号。
当着省防总几十号干部的面，严致中这个新任市委书记的威信，当场就得碎一地。
连带着力排众议提拔他的楚省长，面上也绝不好看。
“怎么，技术上有难度？”
楚风云目光扫向技术处长。
“没有！绝对没有！”
技术处长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身对着主控台低吼。
“听见省长指令没有！立刻切入临海市基层网格系统，调取沥口县大堤现场画面！”
两名操作员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副屏上急速滚动。
三秒钟后，操作员抬起头，大声汇报。
“报告省长！已接入临海政务内网！”
“系统定位显示，临海市委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全部不在市委大楼！”
秦绍勇眉头一挑，往前迈了半步。
“人去哪了？”
操作员紧盯着追踪轨迹，语速飞快。
“市委班子全员下沉到了防汛网格一线！”
“正在追踪严致中书记随身携带的一号防汛单兵终端，信号处于高速移动状态！”
操作员重重敲下回车键。
“定位锁定！就在沥口县二标段，龙口迎水段堤顶！”
主控大屏幕画面骤然一闪。
刺耳的狂风呼啸声与浪涛砸岸的闷响，顺着音响瞬间灌满整个省防总大厅。
屏幕上的画面在风雨中剧烈晃动，密集的雨水不断砸在高清镜头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几秒钟后，画面对焦稳住。
严致中出现在大屏幕正中央。
这位昔日在省府大院里衣着考究、举止从容的大管家，此刻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深绿色迷彩雨衣。
他头上扣着一顶黄色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上，雨水顺着帽檐成串往下淌。
他挽起的裤腿和黑色高筒胶鞋上，结结实实糊满了半尺厚的黄泥浆。
在他身后，十几个同样浑身泥水的市县干部正猫着腰，顶着让人站立不稳的狂风，拿着探照灯和标尺，沿着大堤迎水坡一寸一寸地核查防浪墙的接缝。
看到这幅画面，防总大厅里几位厅长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
秦绍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不坐大楼坐大堤。
单凭这身泥水，严致中这顶临海市委书记的帽子，就戴得稳稳当当。
楚风云站在大屏前，神色平静。
他伸手拿起调度台上的无线对讲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致中同志，我是楚风云。”
“能听见吗？”
视频那头，正蹲在地上查看排水槽的严致中猛地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从随行干事手里抓过单兵对讲机，大步凑近镜头。
“楚省长！听得见！”
海风太大，严致中几乎是扯着嗓子对着麦克风大吼，嗓音沙哑得厉害。
“临海市防指总指挥严致中，正在沥口县二标段龙口大堤进行拉网巡查，请省长指示！”
“不听套话，我只核实底数。”
楚风云握着麦克风，目光锁定屏幕，直接抛出第一问。
“一月中旬查出来的三十七公分高程缺口，还有那道要求四十天合龙的防渗墙，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严致中没有任何迟疑。
他直接从干事手里一把夺过单兵摄像终端，调转镜头，对准自己脚下宽阔平整的坝体。
灰白色的全新钢筋混凝土坝面，在暴雨冲刷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堵浇筑得严丝合缝的混凝土防浪墙，如同一道钢铁长龙，死死锁住外侧翻滚咆哮的浑浊海浪。
“省长请看！”
严致中顶着狂风，声音洪亮。
“省财政拨下来的八千万专项垫资，临海市委实行全封闭监管，一分钱没让底下动歪心思，全数砸进了这道堤里！”
他举着镜头，沿着坝顶往前走了五步，将画面对准两段坝体的结合部。
“今天是四月四日！早在三十二天前，二标段全线主体防渗墙就已经提前合龙！”
严致中伸出满是泥浆的右手，重重拍在身侧半人高的混凝土挡墙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原来的三十七公分高程差，不仅一分不少全部补齐，我们还趁着二月晴天抢抓工期，在堤顶全线加筑了五十公分高的钢筋混凝土防浪墙！”
“经省水利厅专家组三次钻芯取样复核，龙口大堤现在的实际防洪抗浪标准，实打实达到了五十年一遇！”
话音刚落。
屏幕侧边突然挤进来一个同样穿雨衣的男人。
正是省水利厅派驻沥口工地的常驻监管组组长。
这位处长脸上全是雨水，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透明的密封防水袋。
“楚省长！厅长！我是水利厅驻场组组长老刘！”
刘处长拉开防水袋的封条，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A4纸装订的台账，直接怼到了高清镜头前。
“这是从一月二十四日严书记到任，到今天为止，整整七十二天的现场施工与抗渗检测日报！”
镜头自动对焦。
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商砼标号、过磅吨位与孔隙率数据。
在每一页纸的右下角，都端端正正地签着“严致中”和“刘建国”两个名字，旁边还沾着不少已经干涸发黄的泥手印。
“整整七十二天！”
刘处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喊道。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半夜浇筑，严书记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到工棚对账签字，一天都没落下过！”
“二标段这三公里坝体的质量，我们水利厅驻场组三人，敢拿脑袋和党性向省防总担保，绝对滴水不漏！”
省防总大厅内，一片寂静。
水利厅长看着大屏幕上那沓带着泥印的日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郑秋声更是忍不住转过头，对身旁的秦绍勇低声感慨。
“一天一签，连盯七十二天。致中同志这股狠劲，把临海的水利干部彻底带成铁军了。”
楚风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力透纸背的签名，冷峻的眉眼缓和了几分。
这才是他要的干部。
不搞花架子，不写漂亮材料，把政绩实打实地浇筑在老百姓保命的江堤上。
“防洪堤过关了。”
楚风云没有停顿，继续对着麦克风抛出第二问和第三问。
“临海化工园的承压管网排险，进度如何？”
“大堤下游的四万两千名群众，以及那座供着半个县的二二零千伏枢纽变电站，转移预案做实了没有？”
严致中把镜头交还给随行干事，重新站在狂风暴雨的画面中央。
他抹去下巴上的雨水，对答如流，连半秒钟的翻本子卡壳都没有。
“报告省长！”
“化工园全口径复核，已在二月底由生态环境厅出具前置审查意见。园区内三家拒不整改的高危排污企业，市委已联合执法队强行断电关停，拆除违规反应釜！”
“园区外围的七条排洪主干渠，一星期前已完成最后一遍机械清淤，哪怕降水量突破历史极值，也绝不会发生化工污水倒灌漫溢！”
严致中转过身，抬手指向大堤背水面一公里外的连绵灯火。
“二二零千伏枢纽变电站外围，市政工程队上个月就筑起了两米二高的永久性防水挡墙，站内配备了四台大功率抽水泵车，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
“至于下游低洼地带的四万两千一百零六名群众，市委已经按镇、村、户三级网格，全部编组造册！”
严致中声音铿锵，在防总大厅内回荡。
“全市征调的三百二十辆大巴车，现在就停在各个村口的硬化路面上，司机全员在车上待命！”
“只要江面潮位越过黄色警戒线二十公分，市委一声令下，半个小时之内，四万两千名百姓保证一个不落，全部拉进县城高地安置点！”
精确到个位数的人口底数。
精确到分钟的撤离路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厅里的十几名省直处长、科员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身泥泞的市委书记，眼神里满是敬佩。
楚风云握着麦克风，轻轻点了点头。
“干得扎实。”
简单的四个字，从这位向来严苛的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若千钧。
“致中同志，替我向奋战在大堤一线的临海干部群众问好。”
楚风云声音沉稳有力。
大屏幕里，严致中在呼啸的风雨中猛地挺直腰板。
他抬起沾满黄泥的右手，朝着镜头敬了一个并不标准却用尽全力的礼。
“请省长放心！”
“临海市委班子就在龙口大堤上钉着！只要人在，堤就在！”
视频画面切断，主屏幕重新切回全省气象雷达监控图。
防总大厅内紧绷了半下午的凝重气氛，顿时松缓了下来。
秦绍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转头看向楚风云。
“省长，您这招未雨绸缪太关键了。要是没有您数月前查账发现问题，今天这场大暴雨下来，沥口县那道纸糊的堤非塌不可。”
郑秋声也跟着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
“是啊，现在二标段筑成了五十年一遇的铁桶，撤离大巴也备到了村口。有致中同志在临海一线死守，可谓是万无一失了。”
大厅里不少年轻干部也纷纷露出轻松的神色。
在所有人看来，临海最致命的隐患已经被提前拔除，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熬过这两天的风雨，这场春汛大考就算稳稳过关了。
楚风云放下麦克风，目光在电子沙盘上缓缓扫过。
“天灾面前，没有万无一失。”
楚风云声音平静，给有些乐观的会场降了降温。
“传令下去，这两天省防总保持二级响应，所有监测岗二十四小时轮班，绝不能掉以轻心。”
“是！”众人齐声应诺。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仅仅两天之后，当真正的天文大潮如期压境时，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灭顶危机，会在瞬间击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