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大屏上的电子钟，鲜红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下午两点十一分。
青龙山水库闭闸死守的极限是三点十分。
省军区工兵团赶到白马峡钻孔起爆的极限是三点半。
中间这二十分钟的死亡时间差，压得整个指挥大厅喘不过气。
几名年轻的水文调度员盯着不断跳动的水位红线，手心全是冷汗。
楚风云站在主调度台前，眼神冷冽，握着军区红机听筒的手稳如泰山。
“好！”
“那就定在下午三点半准时起爆！”
楚风云声音铿锵，在大厅内回荡。
“差出来的这二十分钟，省防总替你们工兵团抢出来！”
听筒那头，省军区政委魏海峰没有半句废话，回答得斩钉截铁。
“保证完成任务！”
“陆航旅直升机编队五分钟内强行升空，下午三点半，白马峡分洪口准时起爆！”
咔哒一声。
楚风云放下军区专线听筒。
副省长秦绍勇一步跨上前，目光紧盯着沙盘上的青龙山水库，嗓音发紧。
“省长，水库坝基已经出现管涌，这二十分钟怎么抢？”
“全闭必溃，全开必淹。”
楚风云拿起电子教鞭，精准点在青龙山水库五扇主泄洪闸的一号闸门位置。
“那就半开控泄，极限削峰！”
他转过头，看向省水利厅水文总站站长。
“南江中游河道在不漫滩的前提下，最大安全过流能力是多少？”
水文总站站长猛地挺直腰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水力模型脱口而出。
“每秒一千两百立方米！”
“只要不超过这个临界值，洪峰顺河槽下泄，抵达临海入海口需要四个小时，不会跟下午的天文大潮最高峰迎头撞上！”
“听见了？”
楚风云一把抓起桌面麦克风，对着北岳方向的专线果断下令。
“魏淑琴！”
“在！省长请指示！”
扩音器里传来北岳市委书记魏淑琴带着喘息的急促回应。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命青龙山水库管理局，立刻将一号主泄洪闸提起一米二，严格按照每秒一千两百立方米的流量下泄削峰！”
“把入库的水头给我死死摁住，将漫坝极限时间从三点十分，硬生生拖到下午三点半！”
大厅里十几名水利专家眼睛骤然亮起。
精妙到极致的控水调度！
既用主流河道替水库分担了最致命的涨水压力，又严控流量避免冲垮下游临海大堤，生生从死神手里抠出了二十分钟的缓冲期！
不等众人缓过神，应急管理厅长郑秋声突然指着大屏幕右下角的网格监控系统，高声汇报。
“省长，应急管理部的热成像与基站信令系统刚刚完成扫描！”
“红星矿区留守处，目前还有八名国资看护人员的手机信号在活动！”
楚风云手指在调度台面上重重一叩，对着话筒下达连环铁令。
“魏淑琴，记下第二道命令！”
“省防总现在把红星矿区那八名留守人员的定位坐标，直接推给你们北岳市公安局！”
“派特警大队进驻矿区，把方圆三公里内所有人员全部清场撤离！”
“下午三点整之前，矿坑周围半个人影都不准留！”
“下午三点半，白马峡爆破一响，立刻炸开水库西侧的二号备用溢洪道，引导洪峰全流量直插白马峡！”
一连串指令环环相扣，精确到了每一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的魏淑琴呼吸突然滞住了。
扩音器里只剩下狂风暴雨砸击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三秒钟。
听筒里才重新传来魏淑琴发颤的嗓音。
“省……省长……”
“二号备用溢洪道，现在走不了水啊！”
楚风云眉峰骤然冷厉，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走不了？！”
旁边的秦绍勇和郑秋声也同时变了脸色，齐刷刷盯住扩音器。
魏淑琴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忌惮与屈辱。
“五年前，二号备用溢洪道中段的河滩地，当时市委主要领导签字，作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批给了省城来的瑞丰地产搞生态康养开发。”
“现在那条泄洪道正中央，建起了三十六栋豪华独栋别墅，叫云顶山庄！”
“开发商为了在山庄内部蓄水造人工湖，不仅修了一道三米高的混凝土拦水坝，还把原本一百米宽的泄洪槽，填土挤成了只剩十米宽的景观渠……”
魏淑琴咽了口唾沫，话音发颤。
“而且，那三十六栋别墅的业主非富即贵，全都是省城各大集团的老板，还有不少退下来的老同志家属和港澳客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往下说。
整个省防总指挥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十几排监控席上的干部们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秦绍勇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郑秋声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金属护栏上。
在国家法定的水库备用泄洪道正中央，填土筑坝，违规兴建三十六栋豪华别墅！
胆大包天。
“调卫星图！”
楚风云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技术处长浑身一抖，十指在主控键盘上飞速敲击。
三秒钟后，高分遥感卫星与无人机实时传回的高清航拍画面，直接切入了主控大屏正中央。
画面里，原本宽阔笔直的二号溢洪道峡谷中段，赫然盘踞着一片白墙黛瓦、亭台楼阁的欧式与中式混搭别墅群。
一道厚实的景观拦水坝横截在河道中央，坝内碧波荡漾，甚至还停着几艘私人游艇。
热成像扫描图层叠加其上，三十六栋别墅里，有十几栋正散发着密集的红黄色人体热源信号。
暴雨倾盆的危机时刻，那些高墙大院的落地窗内，依旧灯火通明！
省水利厅长站在旁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成串往下掉的冷汗，眼神躲闪着小声开口。
“省长，这个云顶山庄的立项手续，当年在北岳市规委会和省自然资源厅都是过了明路的，属于历史遗留的招商项目。”
水利厅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指了指屏幕上的豪宅群。
“那三十六栋别墅加上里面的古董字画、豪华装修，资产评估少说也得好几个亿。”
“要是现在不走资产核定程序，直接放山洪冲平，事后那些业主和港商联合起来打行政诉讼，索要天价国家赔偿，咱们省防总在程序上怕是不好交代啊……”
啪！
楚风云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粤海省防汛防台风应急预案》，重重砸在调度台面上！
刺耳的闷响，吓得水利厅长脖子猛地一缩，手里的手帕直接掉在了地上。
“程序？交代？！”
楚风云猛然转过身，目光冷厉地钉在水利厅长脸上，声音响彻整个指挥大厅。
“国家《水法》第三十七条、《防洪法》第二十二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河道、湖泊管理范围内的土地和岸线利用，必须符合行洪、输水要求！禁止在行洪河道内建设妨碍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
“在泄洪道里填河建别墅，从立项签字的那一刻起，就是彻头彻尾的违法犯罪！”
楚风云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
“违法建筑阻挡行洪，依法予以强行清除，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由违法建设者自行承担，国家分文不赔！”
“一边是上下游四十九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一边是三十六栋侵占河道的违建豪宅！”
“你一个省水利厅的一把手，头顶着国徽，站在这里替违建老板算几个亿的装修赔偿？！”
“你的党性呢？让云顶山庄的人工湖水给泡烂了吗？！”
连环质问，震耳欲聋！
水利厅长挨了这一通痛斥，面如死灰，双腿打摆，缩在调度台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四周的年轻处长和调度员们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楚风云的眼神里满是崇敬与热血。
痛快！
不和稀泥，不留余地！
楚风云看都没再看水利厅长一眼，转身抓起桌面麦克风，对着北岳方向字字断金。
“魏淑琴，你给我听清楚！”
“我不管那三十六栋别墅里住的是哪路神仙，也不管五年前是谁批的条子！”
“今天下午三点半，白马峡准时起爆，青龙山水库洪峰准时过境二号溢洪道！”
楚风云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重重一劈。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八分！”
“我给你一个小时！”
“立刻调动北岳市公安局防暴支队、特警支队，开着装甲车和重型推土机，直接去云顶山庄！”
“他们不是把泄洪道堵成了十米宽的景观渠吗？在军区工兵团炸开水库铁闸之前，先用推土机，把山庄里面那道三米高的人工湖拦水坝给我掘开！”
“下午三点十分之前，把山庄里所有活人，全部给我清出泄洪道红线之外！”
电话那头，魏淑琴听得热血沸腾，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憋屈瞬间一扫而空。
她刚到任北岳市半年，早就看出云顶山庄是个吞噬行洪安全的毒瘤，可每次想动，都会让各种打招呼的电话挡回来。
今天，终于有省长替她亮出了尚方宝剑！
“省长！要是里面的业主仗着有后台，锁死别墅大门拒不撤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