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与眉心的接触，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一瞬，对墨影而言，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林寒收回了手，负在身后，仿佛刚才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学生的额头。
但墨影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最初的那股钻心刺骨的寒意过后，紧接着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麻痹感。
苍白色的冷火并没有停留在表皮。
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顺着他的经络、血管，以惊人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
疼就喊出来。
林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无波，像是在叮嘱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墨影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 我不怕疼。
他确实不怕。
在巴洛克工作社接受的训练，其残酷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断骨、灼烧、药物折磨，他都经历过。
疼痛对他而言，是熟悉的伙伴，是提醒他还活着的信号。
然而，林寒指尖传来的这种感觉，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疼痛。
起初，那股冷流游走时，带来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凉感。
像是炎夏里突然跳进了冰湖，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
甚至觉得…… 有点舒服，凉丝丝的，缓解了这几日的燥热和焦虑。
但这种舒适感仅仅维持了数秒。
很快，那股凉意就开始变质。
它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的寒冷。
而是像无数根冰针，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内部，强行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
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冻结成冰碴，将他的内脏冻得失去知觉。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还是从墨影口中逸了出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急剧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逃离这股无处不在的寒意。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锁链禁锢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强行拆解、重组。
那股苍白色的冷火在改造他。
以一种蛮横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重塑着他的体质。
他的肌肉纤维在冷火的冲刷下微微痉挛。
他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在适应一种新的密度和结构。
最可怕的是他的感知能力。
那股冷火似乎特别关照了他负责隐匿和感知的神经末梢。
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仿佛神经被生生剥离又重新接驳。
古伊娜就站在不远处，将墨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到墨影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变得潮红，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的病号服。
但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只有那不断颤抖的身躯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神，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的非人痛苦。
师父……
古伊娜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没事吧？这痛苦程度……
林寒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墨影。
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雕琢的艺术品。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没事。就是有点疼。忍过去就好了。这股力量在重塑他的根基，不经历这点阵痛，怎么脱胎换骨？
古伊娜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默默地看着。
她见过师父用这苍白色的冷火救人，也见过他用这冷火杀人。
但如此细致、缓慢地用于改造一个人，这还是第一次。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寒意越来越浓。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皮肤发冷，更别说处于风暴中心的墨影了。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墨影的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浮沉。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极寒熔炉的铁胚，正在被反复锻打、淬火。
旧有的、属于巴洛克工作社墨影的某些特质，正在被这股冷火无情地剥离、焚烧。
那些阴暗的、充满猜忌和杀戮的记忆，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在冷火的冲刷下，似乎都变得模糊、遥远。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冰冷而坚韧的特质，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古伊娜站立的位置、她呼吸的节奏、甚至她体内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更奇妙的是，他感觉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阴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力。
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他愿意，他的身体就能像烟雾一样融入眼前的阴影之中。
这种感知上的剧变，带来的是巨大的精神冲击，也分散了部分肉体上的痛苦。
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那股冷火，不再被动承受。
这股力量虽然冰冷刺骨，却并不带有恶意。
反而像是一种中性的、等待雕琢的材料。
他用自己的意志力，小心翼翼地接纳它，引导它流向最需要改变的潜行相关的神经和体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就在墨影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痛苦彻底吞噬时，那股肆虐的冷火，开始缓缓收敛。
林寒看着墨影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逐渐消散，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知道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
他抬起手，隔空虚按了一下。
行了，搞定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最后一丝苍白色的冷火从墨影体内抽离，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林寒的指尖，消失不见。
墨影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如同小溪一样从他身上淌下，瞬间就在他身下的地面上洇湿了一大片。
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
反而觉得身体内部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通透感。
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润的冰凉，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活动了一下脖颈。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肋部的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空了，又好像满了。
旧的负担被卸下，新的力量被填满。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寒。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原本的警惕、疑虑和挣扎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归属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过去的墨影已经死了。
那个在巴洛克工作社的阴影里挣扎求生、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杀手，已经随着刚才的改造，被彻底埋葬。
现在的他，是林寒少将的墨影。
他的生命，他的能力，都属于那个给予他新生、并亲手重塑了他的男人。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向林寒行一个最正式的军礼。
但身体依旧酸软无力，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林寒，用一种全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质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谢…… 谢少将…… 再造之恩。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发自肺腑。
林寒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走上前，没有去扶墨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不用谢。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林寒淡淡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 18 支部的人了。好好干，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丢脸。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墨影的身体，看到了他体内正在飞速适应和融合的冷火本源。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让古伊娜带你熟悉一下你的新玩具。
林寒指了指墨影自己。
试试看，现在的你，能不能…… 不被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