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押解舰队在一处无名荒岛附近的海域抛锚停泊，等待着第二天的航行。
夜色沉沉压抑，海面平静得无波无澜。
晚饭后，林寒披了一件大衣，独自走出舱室，沿着舷梯下到了底层走廊。
看守牢房的卫兵见他又来了，脸上一阵犯难。
少将，这，您白天不是来检查过了吗？
林寒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道。
我有话想问问这个犯人。你们在门口守着就行。
卫兵相互看了看，也没敢驳回一位少将的命令，便退到了走廊拐角。
林寒提着马灯，走到那扇海楼石栅栏前，将灯放在地上，然后径直坐了下来。
牢房里的艾斯从角落里抬起头，看到林寒坐在栅栏外面，像是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今天，是在帮我？
帮你？
林寒靠着墙，双手揣进大衣兜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人嫌麻烦，不太管闲事。白天那帮黑胡子的孙子，也确实叫人看不惯，就算不是关着你，我也一样会拦。
艾斯自嘲地笑了笑。
你还是老样子，说句话也不肯让人舒坦。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舱顶的马灯微微晃动，把光线摇成一片斑驳的影。
过了一会儿，艾斯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你离开 18 支部之后，我回去想了很多。
让我别急着动手。我还真认真听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放长线钓大鱼，可萨奇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佩刀卷刃那次任务的情报被人动了手脚，安排走偏了，等我们找到线索，萨奇已经。
他顿了顿，闭了一下眼睛。
蒂奇那家伙，在我船上待了整整两年。我在老爹船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十几岁。
他一直笑呵呵的，窝囊得像个饭桶，吃了睡，睡了吃，输了架也只会哭。
林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艾斯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继续说。
他拿走的那颗果实，暗暗果实，是萨奇那趟任务从新世界带回来的，说想送给老爹当收藏。
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杀了萨奇，抢了果实，连夜跑了。
那天晚上，我追出去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亲手杀了他。
然后我就追上了他。
艾斯的眼神微微紧缩了一下，像是那一天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他顿了顿，缓缓说。
在巴拿罗岛，我们面对面站着，四周的镇子已经快变成废墟了。
他说了很多话，笑着说我傻，居然还真追来了。没有灰溜溜地逃，他在等我，等一个能把我也吞掉的机会。
他的暗暗果实。
艾斯的语气不觉间变得凝重。
你信吗？我从小到大，也算见惯了各种恶魔果实能力，但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我朝他打出火拳，火焰在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就像被一个无底的黑洞吞噬了，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是直接消失了。
不止如此。
艾斯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海楼石手铐。
我尝试元素化，身体化成一团火躲开他的攻击，结果他的能力一碰到我，我的元素化就开始崩溃。
黑暗的引力，就像要把整具身体都吸进那团泥沼里，根本维持不住形态。
他体术也不差。
艾斯抬起头看了林寒一眼，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他藏了十几年，平时跟人打架总是输得灰头土脸，连我都能一脚踹飞他。
但那天晚上，我终于发现，这家伙的霸气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他的武装色，硬得不像话。
我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而他打了我一拳，我当场就晕了几秒钟。
我拼尽了全力，最后。
他闭上眼。
还是输了。
灯光安静地跳动着，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林寒没有插话，等艾斯说完，他才垂下眼帘，认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暗暗果实的力量形态，确实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吞噬能力、引力擒拿、瓦解元素化，
这三样组合在一起，对依靠恶魔果实的能力者而言，几乎无解。
但骨灵冷火不是恶魔果实能力。
是超越果实体系之外的存在，不依赖于身体被大海诅咒的代价驱动，也不受区区黑暗引力的支配。
如果将来真要与黑胡子对上，至少他手中的火不会被吞掉。
如果。
林寒忽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灯光上。
我是说如果，有机会逃出去，你会怎么做？
艾斯明显怔住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
逃？我能往哪儿逃？白胡子老爹一定会来救我的，他的性格我了解，没人能拦住他。
可那是和马林梵多的海军正面开战，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海军三大将、元帅、屠魔令级别的战力，全都等着他。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让那么多人白白送命。
如果是我被抓了，我也希望你别来。
艾斯轻声说。
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栅栏内外又是一阵无言。
马灯的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林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艾斯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愿意想什么是你的事。不过既然还没死，就好好养着伤，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艾斯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再接话。
但他那双眼睛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带着倔强和懊恼的东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林寒提起马灯，转身走出走廊。
甲板上夜风凛冽，海面黝黑深邃，远处隐约可见几艘押解船尾部的灯火正随着波浪起伏。
林寒站在船头，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那片没有尽头的大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古伊娜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站了片刻，才轻声问。
师父，您在发什么呆？
林寒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片漆黑的海面上，过了好几息，才轻声答了一句。
在想，这一次，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
押解船队灯火通明，航行在既定航道上。
林寒站在船头，望着远方那片漆黑的海域，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