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房，林寒把墨影的地图重新铺开，借着烛光改了大半夜。
几处原本标着安全区的位置被他打上了问号，北侧高地被圈成了新的备选撤离点，
白胡子可能出手的几个方向全部标上了绝对禁区的记号。
做完这些，他才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但脑子里还在转。
光有被动防守还不够。
真要在战场上活得滋润，光会跑没用，还得懂主动摸鱼的门道。
而在整个海军里，论如何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偷懒，有一个人是当之无愧的祖师爷。
黄猿。
波鲁萨利诺。
那位在东海巡查时隔三差五就来第 18 支部蹭茶喝、明明是大将却把摸鱼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的老前辈。
林寒在东海的时候没少跟这位大将打交道，两人一个懒得动，一个懒得管，竟莫名其妙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忘年交。
黄猿甚至不止一次半真半假地评价过他，林寒小兄弟，你这划水的天赋，很有老夫当年的风范呢。
如今到了马林梵多，大战在即，林寒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摸鱼搭子，取取经。
第二天上午，林寒处理完手头那点军务，便溜出了营区，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高级将领宿舍区的另一栋小楼前。
和青雉那间昏暗杂乱、堆满书报的屋子不同，黄猿的住处明亮得出奇。
窗户大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一地，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屋子里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窗边那张铺了软垫的矮榻。
而黄猿本人，就坐在那张矮榻上。
他穿着标志性的黄白色条纹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茶色墨镜，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榻边。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指甲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手指甲，一下，又一下，
动作悠闲得像是在度假，而不是在备战一场世纪大战。
听到脚步声，黄猿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
哟，这不是林寒小兄弟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呀。
林寒走进屋子，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一点也不见外。
黄猿大将，好久不见。晚辈这次来，是特意向您请教战术的。
请教战术？
黄猿终于剪完了最后一片指甲，他把指甲刀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林寒脸上。
你小子会请教战术？
老夫怎么记得，你在东海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躺在椅子上喝茶，顺便把来找麻烦的海贼冻成冰棍呢。
林寒被戳穿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
黄猿大将慧眼如炬。既然瞒不过您，那晚辈就直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诚恳，又带着几分同行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辈确实想请教一下，如何在战场上，既能把任务交差，又能不那么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黄猿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应付差事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来了兴趣的、眼睛都微微眯起来的笑。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热络。
哎呀呀，林寒小兄弟，你可算问对人了。
老夫在这海军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这如何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偷懒的门道，老夫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林寒赶紧双手捧起桌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好的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那就有劳大将赐教了。
好说好说。
黄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开始了他作为划水界老前辈的经验传授。
先说站位吧。
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站错位置。
你要是傻乎乎地冲到最前面，那叫勇敢，不叫聪明。真正的高手，要学会恰好被分配到不重要的位置。
如何恰好？
林寒虚心求教。
简单。
黄猿慢条斯理地说。
编制表下来之前，你就得提前跟传令官打好招呼，让你的部队看起来最适合守某个边缘位置。
比如说，你可以主动申请去守某个侧翼，理由嘛，
就说你的部队是从支部来的，不熟悉本部地形，需要时间适应，申请驻守相对安静的区域。
他顿了顿，墨镜微微反光。
等编制真定下来，你再看，那个位置是不是离主战场最远，是不是最不可能被海贼突破？
如果是，那就对了。这就叫主动选择安全区。
林寒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点头。
高！实在是高！
这还不算什么。
黄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说行军速度。上级让你去驰援某个地方，你不想去，怎么办？
能怎么办？
林寒配合地捧哏。
走慢点呀。
黄猿理所当然地说。
你队伍里安排个体力不支的士兵，走走停停；或者以前方地形复杂、需要探路为由，把行军节奏压到最慢。
等你磨磨蹭蹭赶到的时候，仗差不多也打完了，你既没违抗命令，又完美避开了最惨烈的战斗。
事后报告就写途中遭遇小规模抵抗、已肃清，谁还能说什么呢？
林寒倒吸一口凉气，这招简直是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玩出了花。
最后一招，也是最重要的。
黄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神秘了些。
如何让敌人不小心跑掉。
这个林寒倒是有点心得，但他还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战斗中，你的阵型要恰好留个缺口。
黄猿比划着。
然后你本人呢，要恰好被爆炸的烟尘挡住视线，或者恰好被某个倒霉的敌人缠住，等回过神来，敌人已经突围了。
这时候你就一脸懊恼地报告，哎呀，都怪我一时大意，让那家伙跑掉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要演技到位，谁也挑不出毛病。毕竟战场上那么乱，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呢？
林寒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这些招数，和他自己琢磨的那些合理延迟、事后补报告的路数，
简直是不谋而合，但黄猿的版本明显更老辣、更圆滑，把每一条都玩成了艺术。
他忍不住也分享起自己的心得。
黄猿大将，晚辈倒是有个笨办法，用见闻色霸气提前预判危险。
一旦发现哪个方向要出事，就抢先一步把队伍挪走，等打完了再回来，就说此地危险、已提前转移。
黄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哦呀呀，林寒小兄弟，你这招可比老夫那些花样高明多了。
老夫还得演戏，你倒好，直接靠感知提前跑路，连演都不用演。
他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欣赏。
你这划水的天赋，可比老夫当年还要高呢。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寒谦虚地摆摆手。
大将过奖了，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哪比得上您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的深厚功力。
我也就是提前感知一下，您那才是真正的艺术。
哈哈哈哈。
黄猿被这句艺术逗得大笑起来，笑得墨镜都往下滑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