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走下楼梯。
他穿过基地大门，来到码头，在那片横七竖八瘫倒的人群前面站定。
血斧还站在原处。
他的巨斧已经放在地上，人也没有反抗，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凶悍的光，直直盯着林寒。
林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躺倒的海贼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收回来，停在血斧的脸上。
你打伤的，是青石岛上的老渔民。
林寒开口，语气不算重，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
他孙女才这么高，躲在船底下，差点淹死在渔舱里。
血斧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吭声。
伤人的，加倍。
林寒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朝山田上尉招了一下手。
血斧和那几个头目，冻在海面上，五天。比铁骨多两天。
山田上尉一激灵，立正应了一声。
是！
古伊娜已经拎着刀走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话。
血斧和五名头目被拖向浅滩。
这一回，古伊娜在冻住他们之前，让人给他们嘴里塞了块干馒头，
用林寒的话说，饿死人了，还得浪费一块地，不划算。
馒头嚼完了，冰也上来了，六个人齐胸被冻在冰面里，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海风一刮，那几颗脑袋显得格外渺小。
五天后，血斧是被两个士兵架着从冰面上抬下来的。
两条腿像两根煮软的面条，拖在地上，一点力都使不上。
嘴唇乌青，眼窝深陷，整个人比当初那个扛着巨斧站在码头上的人瘦了不止一圈。
铁骨蹲在劳工队里，远远看了一眼，然后默默低下头，扒拉着手里那半碗稀粥，没有说话。
血斧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押着去了青石岛。
温蒂走在前面带路，墨影跟在最后面的阴影里，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路，谁也没有出声。
到了村口，那个被斧柄打断了手的老渔民，正坐在门槛上，手臂上缠着白绷带，旁边是他那个小孙女。
血斧站在老渔民面前，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蒂把一袋从海贼船上搜出来的贝利放在老渔民脚边，轻声说。
大爷，这是赔您的。他们抢走的东西、烧掉的房子，这里都够补上。
老渔民低着头，看着那袋钱，过了很久才颤着手摸了一下孙女的头，声音沙哑。
够了，够了。
血斧被押回去的时候，在经过老渔民身边时，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对不住。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盖住，但老渔民听见了。
他没有回话，只是把头扭向另一边，望着海面。
从那天起，G-7 的劳工队正式分成了两组。
铁骨那组，负责围墙和地基；血斧这组，负责盖房。
两组之间隔着一道临时木板，谁也不跟谁搭话，干起活来暗中较着劲，倒把工地进度推快了不少。
汤姆站在图纸前，手里的笔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他原来的设计，光靠基地里那点人手，起码要干上大半年。
如今多了八百多张嘴，工程规模一下子就能铺开了。
他连夜在图纸上圈圈画画，圈出一大片新区域，住宅区、商铺街、库房、修船坞，沿着海岸线一路排过去。
长官，这些铺面不是给咱们自己住的。
汤姆把图纸铺在林寒面前指给他看。
G-7 以后要做安全区，商人们来了，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码头要能停大船，街上得有买卖、茶馆、饭铺，要不然人家凭啥靠岸？
林寒看了几眼图纸，点了点头。
给你半年，够了？
八个月吧，稳妥一点。
汤姆挠了挠头。
墙要结实，房梁得用硬木，这些急不得。
武器库、弹药库分开。
林寒指了指图上的两块空地方。
仓库也要分三间，粮食归粮食，火药归火药。
汤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我这就改。
重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围墙在第八天彻底合拢，比原先的墙根往外扩了三丈，站在墙头上能把整片海湾收入眼底。
办公楼的屋顶换了新瓦，墙缝重新勾了灰，门前的台阶修得整整齐齐，
那是林寒每天早上端着茶杯站着看海的地方。
营房一排排地立起来，睡铺从通铺换成了单人床，老兵们搬进新营房那天，有人在床板上躺了半天没起来。
温蒂的医疗站从临时帐篷搬进了新修的平房里，药架、诊台、留观床，一应俱全。
她给青石岛的老渔民的孙女做过一次复查，小丫头活蹦乱跳，
蹲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新盖的铺面数数，数到一半又忘了数到哪，回头问温蒂。
姐姐，那些房子是给谁住的呀？
给好人的。
温蒂笑着说。
到了第二个月，G-7 的围墙内已经有了一片小镇的模样。
山田上尉有一次值完夜哨，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往下看，一时没有说话。
脚下的灯火从营房、医疗站、修缮中的商铺里透出来，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明明灭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端着茶壶的年轻人时，基地还是半堵断墙，
三个月的补给断得影子都摸不着，他守在破楼里，连睡觉都攥着一把刀。
长官。
他后来在交班时单独找到林寒，说了一句。
谢谢。
林寒正拿茶壶接热水，被他这一句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谢什么，应该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夜里，沿海那些酒馆里，故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铁骨那批人冻了三天的经历，和血斧这批人冻了五天、
还被一个影子无声无息放倒五百人的传闻，一茬接一茬地往下传。
有刚跑完这条航线的小商船，把船头压低了三尺，宁可多绕两天的远路，也不肯从 G-7 附近穿过。
也有不怕事的，听了只是笑一笑。
铁骨和血斧那种货色，本来就够不着台面。
被人放倒有什么稀奇？那个中将到现在连手都没出过，谁知道是不是只靠手下撑场面？
酒馆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接了一句。
再看看吧。这条航道上，真正吞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还远没到露脸的时候。
与此同时，在外海稍有风浪的水面之下，那艘没有点灯、船头披着一层水雾的船影，
已经绕着 G-7 的辖区划了一道完整的弧。
它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确认，等这片安静的新基地在某个时刻露出一条缝隙。
它不急。
真正的捕食者，向来在见血之前，就已经掌握猎物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