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柳晚婷就坐在炕桌边验起了绸子。
她抽出一条红绸平铺在炕桌上,先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细细打量,再俯身用指尖轻轻捻过绸面,最后整片贴在掌心,一寸寸摩挲检查。几十条红绸,她就这么一条接一条仔细过手,我、小胖和林晓晓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人出声打扰。
小胖负责递绸子,递一根就在心里默数一根。验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问:“易哥,柳姐姐这是能摸出啥门道来?”
“你柳姐姐奶奶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我低声回他,“她从小泡在绸堆里长大,绸子的好坏、出处来历,她一摸就准。”
“这么厉害?”
“厉害啥。”柳晚婷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这就是童子功。就跟你闭着眼都能摸出自家编的筐一样,熟能生巧罢了。”
前六条绸子全部验完,她轻轻摇了摇头:“都一样,出自同一个路子。”
轮到第七条时,她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对。”她抬手将绸子举向光亮,眯着眼仔细端详,“织法有问题。”
“咋个不对法?”我立刻开口问道。
“咱们这边的绸,不管是苏杭货还是本地府绸,织出来都是软的,贴身又柔顺。”她抬手抖开手中的红绸,“你看这一条——版型挺括、自带筋骨,抖一下能稳稳定住形状。这是重工织造的料子,经纬线压得极密,而且是从宽幅整匹面料上裁下来的。”
她把绸条翻到侧边,指着平整的裁口给我们看:“看这儿,这不是原本就织得这么窄的,是整幅大绸裁剪出来的。原布幅宽足足有一尺半,裁剪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能歪。我奶奶在南方做了一辈子绸缎,我从小在她库房里玩,这种特殊织法,我认得。”
她抬眼看向我们,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这是岛国和服的腰带改裁的。”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和服腰带。”柳晚婷又补了一句,“原装的一条有一丈多长,裁成咱们手里这种窄条,能裁出十几根。咱们收来的这些,顶多就是三四条原装腰带拆分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桌上堆叠的红绸,耳朵里猛地嗡鸣作响,一阵发麻。
岛国和服,腰带。
这些天,我心里胡乱给暗处的对手安了无数称呼,一伙人、对方、有心人,始终摸不准他们的真实底细。可这一刻,所有模糊的猜测全都落了实。这一条腰带,把所有零散的疑点全都串在了一起:之前收旧货的怪人说话打卷的舌头、香烛铺里买最烈朱砂的陌生面孔、爷爷笔记里那句“方知倭寇之心不死”、笔记末页鲜红的朱砂字迹“勿让倭人得逞”,还有白蛇之前嗅到的那股熟悉的陈旧异味……
黑龙会。
原来是他们。时隔百年,这群人竟然还在。
“黑龙会?”林晓晓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是不是我查过的那个百年老组织?一百多年前从东边过来,专门搜罗世间凶物的会道门?”
“你书上查的野史,今天彻底对上正主了。”我沉声说道,“我爷爷笔记里写的倭人,就是他们。你们在书本里看到的是冰冷文字,我们村子撞上的,是实实在在害人的活人。”
林晓晓倒抽一口凉气,抿紧嘴唇,再没出声。
我伸手抓起桌上一条红绸,五指收紧死死攥住。力道越握越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凸起,柔软的绸料被我攥得紧紧的,皱成了一团紧实的布球。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沉又冷。
“好得很。”
“拿你们裹腰的配饰,裁成碎条,挂进我们村的风水局眼,还敢挑衅我陈家的名头——”我手腕猛地一沉,狠狠捶在炕桌上,桌面的茶碗骤然弹起,发出清脆的当啷脆响,“我爷爷跟你们斗了一辈子!一辈子!他老人家刚走,你们就找上门,用这种下作东西来羞辱他?!”
我这一声怒吼落下,屋里另外三个人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小胖缩在炕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真的动了杀心,要跟人拼命。
“一百年。”我攥着手里皱巴巴的红绸,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搜罗凶物一百年,盯着我们陈家、盯着我们村子几十年。我爷爷在世,你们半步不敢踏进村子;我爷爷一走,你们就肆无忌惮闯进来。挂红绸、刻挑衅字眼,无非就是想说‘陈半仙的孙子,不过如此’。好,真好……”
“还有义庄那块木牌!”我越说心绪越激荡,“‘待破封之日……此煞归吾所用’,多大的口气!那尊人煞,是我爷爷和一众同道拿命换来镇压的,安稳镇了四十多年,也配你们觊觎?!”
“陈易。”柳晚婷起身开口,声音平稳沉静。
“你们既然敢摸清我们的门道布局!”我抬手将那团红绸狠狠摔在桌面上,布料撞击桌板发出一声闷响,“那正好,我也彻底摸清你们的底细了。从今天起,不用再互相试探、胡乱猜测——这笔账,我们明着算!”
吼完这番话,我胸口剧烈起伏,胸口憋着一股滚烫的火气,久久散不去。最后我重重坐在炕沿上,双手捂住脸,一言不发。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剩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对不住。”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刚才火气太大,吓着你们了。”
“哪有什么吓不吓的。”林晓晓上前两步,伸手扶起刚才被我情绪带翻的小板凳,语气坦荡,“换做是我,刚才直接把桌子掀了。”
小胖这才敢放松下来,从炕角慢慢挪过来,抬手给我倒了一碗热水,他的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易哥,你喝点水缓缓……你刚才那模样,跟我爹喝醉酒要掀房顶的架势一模一样。”
“你爹那是耍酒疯。”我接过温热的瓷碗,掌心贴着暖意,稍稍平复了些许心绪,“我这是记仇、算账。”
我抬眼看向林晓晓,语气冷静了不少:“我要是真掀了桌子,反倒遂了对方的心意。他们刻意刻那九个字,就是故意激怒我,想让我慌乱失智、出错破绽。火气可以发,但发泄完了,该算的账,一分一毫都不能乱。”
柳晚婷伸手捡起我揉皱的那条红绸,指尖轻轻抚平褶皱,规整地摆回桌面,和其他绸条对齐放好。她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方才屋里紧绷炸裂的气氛,也被她这安静的动作一点点压了下去。
“换谁遇上这事,都会动怒。”她轻声说道,“但你冷静听我说一句实在的——”她指着桌上整齐的红绸,“这些腰带,是扎人心的刀,也是摸清对方底细的尺。”
“怎么说?”我问道。
“是刀,因为它精准戳中了你的软肋和火气;是尺,因为它彻底摸清了对方的来路。”柳晚婷耐心解释,“能用正统和服腰带布局的,绝对不是外地找来的跑腿小喽啰,是他们核心根子上的人亲自来了。对方刻意露出一半身份,摆明了不想再暗中藏匿,接下来,必然要动真格的。”
“你再细算一笔账。”她伸手将所有绸条码得整整齐齐,“我们一共收上来四十多条红绸。一条原装腰带能裁出十几根窄条,这么算下来,至少动用了三四条完整的正统腰带。正经和服腰带从不是廉价货色,一条的价值,抵得上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计。对方一出手就是三四条,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能说明啥?”小胖疑惑问道。
“说明这次来的人里,有能正经用得起、配得上这些东西的核心人物。”她笃定说道,“也就是说,进村作祟的不只是跑腿办事的小角色,背后有大头坐镇指挥。”
我缓缓点头,心里认同她的判断。
此刻我忽然想起白蛇之前说的话,它说那些生人身上有股陈旧的怪味,似曾相识。这下彻底通透了,哪是别处的相识,是百年前这伙人四处搜罗凶物时,山里的仙家曾与他们正面交锋过。旧仇旧怨,从祖辈、仙家那一辈算起,兜兜转转百年,终究落到了我头上。
中午时分,孙奶奶端着午饭过来了。她进门扫了一眼屋里沉闷的气氛,又看了看我泛红的眼底,什么都没多问,默默把饭菜放在桌上,只淡淡说了句:“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有力气再办。”
她转身走到门口,正要踏出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缓缓开口:“你爷爷当年,也发过这么一次大火。”
我心头一动,连忙追问:“哪一年的事?”
“记不清具体日子了,大概四十年前吧。”孙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框飘进来,轻飘飘的,却格外沉重,“那时候村里来了几个说东洋话的外乡人,想买下村北的那块地。你爷爷把人狠狠撵出村子,回来也是这般拍着桌子动怒。气撒完了,该守的规矩、该办的事,一点没耽误。”
说完这话,她便缓步离开了。我站在门口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铁,愈发沉重压抑。
四十年前,东洋口音,购地图谋。
原来这场算计和对峙,四十年前就已经上演过一次了。
饭桌上,我低头扒着米饭,胸腔里翻涌的火气慢慢褪去,沉淀下来,化作一块沉甸甸的铁块压在心口。
“明天。”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向三人,“我们开个会。”
三人同时抬眼望来。
“火气发过了,接下来该静下心算细账了。”我语气沉稳,再无半分躁动,“对方已经点名挑衅、亮出手段,这口气我不可能咽下去。但讨债要有讨债的规矩章法,明天我们从头梳理,理清对方的目的、我们的底牌,想好这一仗该怎么打。”
“早就该这么办!”林晓晓抬手一拍筷子,语气利落干脆。
小胖连忙问道:“那村南那边呢?测量队的人还需要盯着不?”
“必须盯着,一天都不能松懈。”我语气坚定,“红绸是摆在明面上的枪,村南的测量队是藏在暗处的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两边的防备都必须抓实抓牢,半点不能松懈。”
“别忘了,三天之约明天就到期了。”柳晚婷轻声提醒。
“村里的应对章程我早就交上去了。”我从容说道,“树上的不祥之物已经清干净,夜里守村的岗哨也全部排布妥当。村里人想要的不过是安稳踏实,我们已经做到了,这一场约定,算是圆满交卷。”
我扒了一口饭,又将后续的安排逐一敲定:“还有清明那八十一道镇煞符,从明天开始正式动笔,一天一道,绝不拖欠。跟外人的恩怨要清算,祖辈传下来的责任,更得按期履行。”
我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向村口的方向:“另外,木匣子里的三样东西——木牌、红绸、朱砂字迹,从明天起,不再只是用来查证的证物。”
我停顿片刻,字字铿锵:
“这是对方递来的战书。他们敢下,我就敢接。”
三人都没有说话,但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下笃定和坚定。
从清晨验绸到此刻,我心里缠绕多日的乱麻终于彻底理清。红绸出自和服腰带,腰带归属岛国之人,岛国人背后是黑龙会,而黑龙会,正是我爷爷毕生对抗的宿敌。所有零散的线头,在此刻全部拧成了一股,真相大白。
窗外,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一遍遍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村口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枝桠光秃秃的,再也没有半条红绸悬挂。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次,狂风不会停歇。心底的战火已然点燃,熊熊烈烈,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