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布好的第二天,日子看着和往常一模一样。
这份平常,是刻意做给外人看的。村里人看在眼里,只当一切安稳:我依旧日日守在老屋画符,林晓晓跟着我潜心学道,小胖照旧整日在村里转悠闲逛,柳晚婷也安安静静待在孙奶奶家。没人能看出,村边那片冻硬的洼地里,早已埋下我们四人布下的死套。
小胖自发把巡岗加到了一天四趟。清晨一趟、正午一趟、傍晚一趟,就连半夜躺在床上,都要扒着窗户朝外望一眼。前三趟是分内职责,这趟夜巡,是他自己额外加的。我劝他不用这么熬自己,他却梗着脖子执意不肯:易哥,眼睛就得连上夜班。
这三天,林晓晓直接睡在老屋西屋,时刻待命。铁狗链被她随手放在枕头边,触手可得。柳晚婷依旧住在孙奶奶家,手机整夜压在枕下,不敢静音。她提前敲定了接应点位,守在苇塘口,那个位置视野开阔,既能紧盯老洼子的动静,也能兼顾义庄方向,两头都能照应到。
越是暗中布局,表面越要波澜不惊。这话不用爷爷叮嘱,我自己心里反复掂量,早已刻进骨子里。
布阵首日,整日风平浪静。
我如期画完清明镇煞符,账本记下八一之四。也正式开始教林晓晓画镇封符。
这道符的难度,远胜寻常护身符、驱邪符。林晓晓连着画废六张,一张能用的都没有。不怪她底子差,她以往画符的路子刚猛凌厉,落笔干脆,像是一拳砸出去,恨不得把黄纸戳穿;可镇封符讲究的是沉敛稳压,力道要藏在纸面之下,如同水缸上压着的厚重石盖,稳而不躁。
“你把它当按住,别当揍倒。”我说。
“镇封符的笔意,贵在一个沉字。”我慢慢拆解要领,“笔尖落在纸上,劲道要沉在纸下。纸面只留一分痕迹,余下九分力道,尽数压在底下镇气场。”
她皱着眉头盯着纸面,满脸困惑:“看不见摸不着的,咋使劲?”
“不用你刻意较劲发力。”我耐心引导,“你就想象是按图钉,用指腹轻轻压实,力道是闷沉内敛的,不是蛮力砸下去的。”
她攥着符笔,低头琢磨许久,手腕反复调整力道。第七张画完,总算摸对了门路。她举着符纸来回端详,眼底满是期待:“这张咋样?”
“有三分样子。”我点头点评,“压住气场的那股沉劲,总算落到纸背了。”
她还想追问这道符后续的用处,我含糊带过,不愿多提:“用处极大。先把笔法力道练稳再说。”
傍晚时分,柳晚婷绕着苇塘巡查一圈回来,只报了简短四个字:“稳。锅没动。”
随即又补充一句:“所有煞线全都贯通,一丝不乱,格局完好。”
我微微颔首。首日布阵若是气场紊乱、煞线错乱,那根本算不上阵法,只是贻笑大方的摆设。
村南河滩那边,测量队的经纬仪依旧立在原地,两道人影在苇丛边来回晃动,始终没有靠近村落的迹象。
布阵第二天,出了一场虚惊。
午后过半,小胖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易哥!洼子边上有印子!”
我立刻放下手中符笔,快步赶去现场。凑近一看,雪地上留着一串细碎小脚印,五个圆润趾印清晰可见,从苇毛丛里钻出来,绕老埂半圈,又原路缩回草丛深处。
“是獾子。”我一眼辨出踪迹。
小胖整张脸憋得通红,语气带着后怕:“我看着不像人的脚印,但我心里发慌,就怕万一漏了动静……”
“报得没错。”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宁可十次虚警,不能一次漏报。盯梢守岗,本就该这般谨慎。”
他这才松了紧绷的身子,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继续赶画清明符,入账,八一之五。
这天傍晚,柳晚婷的汇报多了一句变数:“锅边的气,这两天没人拨弄了。”
我指尖一顿,心底莫名悬起一丝顾虑。
前几天夜夜有人试探义庄封印气场,如今骤然停手。行家试水探底,忽然收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察觉风险、心生忌惮直接放弃,要么试探完毕,摸清深浅,准备正式动手。
我暗自权衡利弊,大概率是后者。红绸风波落幕多日,村南测量队依旧驻守不退,对方耗着这么久,绝不是闲来无事。几番雪融雪冻,风雪交替,他们的耐心,丝毫不比我少。
夜里躺在炕上,我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各种可能,万一对方看穿了我的局怎么办?万一他们不屑入局,转而从别处破局怎么办?
我在脑海里逐一排查全村格局,老槐树安稳无恙,村南边界平静,义庄气场沉寂,就连之前被人试探的锅边气场,也彻底归于平静。四处全无动静,唯独我布下的这处假阵,吊着一缕诱人的煞气,静静等待猎物。
我又从头复盘整套阵法:煞线埋得深浅适宜,表层积雪覆盖均匀,四道闸符入土一掌,深浅规整,棺上三张旧符是爷爷留存的真迹,自带陈年气场。无论谁来查验,这都是一处历经岁月、自然松动的老阵脚,根本挑不出破绽。
嘴上我总说,最怕的是对方不上钩。可真到了静静等候的关头,才懂这短短五个字的分量,压得人心头发沉。
第三天,依旧风平浪静。
清明符画至八一之六。林晓晓的镇封符终于练出成效,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成品符。她捧着那张黄符,来回翻看端详,足足盯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欣喜。
“这张咋样?”
“六成火候。”我说。
“六成也是及格!”她美滋滋地把符摊在窗台上晾干,“等这阵子事了,我再踏踏实实画十张练手。”
晚饭是孙奶奶做的贴饼子熬白菜,家常热饭,暖胃暖心。老太太全程不多问一句局势,临走前只淡淡留了句话:“灶上给你们温着姜汤。易娃子,凡事悠着点。”
我心口微微一暖。她看似什么都不知情,却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一辈子,她陪着爷爷熬过无数个这般暗流涌动的夜晚,其中凶险艰辛,无人比她更懂。她不多言、不添乱,默默温好姜汤,便是无声的宽慰——夜里寒重,有人在家守着,等着我们平安回去。
入夜后,我逐一清点随身物件:罗盘、数道应急灵符、掌心暗藏的收网备符,件件齐全。林晓晓也把老铁狗链重新擦拭一遍,依旧放在枕边,随取随用。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说是睡觉,实则人人紧绷着神经,竖着耳朵监听屋外所有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夜里一点一刻,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我本就攥着手机浅眠,第一时间接起。
小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极致的谨慎,一字一顿缓缓吐出:“易哥,义庄。老洼子方向,进去个人。”
我猛地从炕上坐直身子,气息瞬间绷紧:“几个?”
“就一个。打着手电,光亮压得极低,像是蒙了一层布,不显眼。”
“看清模样没?”
“没有。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看到一个瘦长条影子。”
“具体时辰?”
“一点一刻,我特意看了表。”
“你屋里灯没亮吧?”
“没亮,我躲在被窝里打的电话。”
“好。”我沉声叮嘱,“照常睡觉。从现在起,这事跟你无关。不管外头听到什么动静,不许出门、不许点灯,记住了?”
“记住了。易哥……你们千万小心。”
挂断电话,我立刻起身敲开西屋房门。林晓晓瞬间弹坐起来,连眼睛都没揉,第一时间伸手攥紧枕边的铁链,动作干脆利落。
我俩全程不开灯,借着夜色摸黑穿戴好衣物。
我拨通柳晚婷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我正要给你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手心的纹发烫。”
“守好老位置。”我快速叮嘱,“有动静及时报,千万别贸然靠近。”
“明白。”
我们出门不走村内大路,专挑村后背阴的小道落脚,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所有光亮处。
今夜静得诡异,整村的狗全都噤声,一声不吠。
我心底暗自凛然。生人夜闯村落,镇宅土狗全无警觉,来人控场的手段,实在太过高明。
冷风从苇塘方向横扫过来,呜呜灌入耳畔,刮得耳根发麻发凉。
林晓晓跟在我身后半步距离,呼吸压得极轻极稳,全程不乱节奏,看得出来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村里家家户户灯火熄灭,灶台烟囱的余温早已散尽,整座村子沉在死寂的夜色里。只有我们两道身影,踩着细碎浅雪,悄然朝着那处布好的阵眼摸去。
很快抵达义庄后墙,我们蹲身在墙根暗处。这里是我提前踩点敲定的绝佳埋伏位,墙边丛生的矮蒿刚好没过头顶,视野开阔,能将老洼子、老土埂、那口阵眼空棺尽数收入眼底,隐蔽性极强。
低洼腹地中,一点微光忽隐忽现。
豆粒大小的光亮,死死贴着地皮,不敢抬高半分。光影之后,立着一道瘦长的黑影,通体黑衣,融入夜色。
来人脚步稳得惊人,不走直线,遇埂贴埂、逢洼绕洼,落脚轻缓,踩在酥脆的雪壳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
行至老埂边缘,他没有停顿驻足,而是顺着埂边缓缓绕行。
我眼皮微微跳动,心里瞬间有数。这人在验阵、辨气、查格局。
他绕行的速度极慢,每走一步都短暂停顿,脑袋微微侧偏,像是在凝神倾听周遭无形的气场动静。转到老埂背风面时,他终于停下脚步,屈膝蹲身,抬手用手背轻贴冻土表层。
动作姿势,和我布阵那晚验线通气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心头又是一沉,实打实的行内高手。手法高度重合,足以说明他所学的门道、传承的谱系,和我同出一脉,对这套阵法了如指掌。
完整绕行一周后,他稳稳蹲在埂心,一只手悬在积雪上方三寸处,一寸寸缓慢平移,细细探测煞气浓淡、流转轨迹。
当手掌移到第三道引煞线的位置时,他骤然停住,一动不动,身形彻底定格。
整整一袋烟的功夫,他保持姿势纹丝不动。
我掌心沁满冷汗,指尖发潮。这套阵法本就是刻意伪造的破绽:七道引煞线引的是真煞,聚敛的煞气分量真实不虚,棺面灵符是爷爷的真迹、自带陈年道韵。唯一的假,只是“阵脚松动、封印将泄”的表象。
真假虚实,只差一线气场。能不能骗过对方,全在这分毫之间。
我稳住心神,脑海里飞速复盘三日来的所有布局细节。符是真符,煞是真煞,旧符是爷爷遗留的真迹。唯一的假象,是我用七道真煞刻意养出来的“松动破绽”。若是连这等虚实交融的局都能被他一眼看穿,我甘愿认输。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
静静伫立片刻,他掏出一方小巧的光屏,凑近棺头灵符。光屏一亮一灭、反复两次,微光闪烁间,刚好照亮他的手背。
那只手通体发黑,戴着贴合手腕的黑皮手套。
原来他是在取证、存档,收录爷爷的旧符纹路。
收好光屏,他不再绕行查探,身形一转,径直朝着阵眼的空棺走去。
直奔核心。
抵达棺前,他先俯身细看棺头灵符,端详许久,又绕到棺尾仔细查验,最后定格在棺盖正中的镇宅符前,久久伫立凝视。
瘦金笔法,骨力嶙峋,笔笔都是爷爷独有的手笔气韵。
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柳晚婷的声音压得极低,比深夜的寒风还要沉:
“锅……又翻身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追问:“能安稳归静吗?”
“不能。”她语气凝重,“这次醒透了,静不回去了。”
我抬眼远眺义庄方向,凝神观气。那口镇压人煞的无形大锅,原本沉凝死寂的气场彻底活泛开来,如同锅底被人添了明火,暗流翻涌、躁动不休。
上次布阵聚煞,它只是微微躁动便归于沉寂。今夜生人踏阵、贴近破绽,它彻底苏醒,不肯安分。
我飞速梳理心底底牌:四道闸符死死锁住阵中煞气,义庄九根新钉稳固大局,封印有外物滋养加固,远比看上去更牢靠。
它躁动归躁动,只要我这边收网及时,就乱不了大局。
洼地中央,那人看完所有灵符,彻底直起身。戴着黑手套的双手抬起来,悬在棺盖上方,微微侧头,静静聆听周遭气场动静。
深夜死寂,静得能听见表层雪壳缓缓酥裂的细碎声响。
下一瞬,他俯身弯腰,指尖精准扣进棺盖缝隙。
身侧的林晓晓浑身骤然绷紧,肌肉瞬间发力,手中铁链轻轻一掂,蓄势待发。
我立刻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嘴唇微动,比出一个无声的口型:等。
等他开棺。
棺盖,就是整套阵法的扳机。布阵那晚,我便将总闸机关锁在了这道缝隙之间。他不开棺,圈套就没能彻底锁死;只要棺盖一动,四道镇煞闸瞬间齐落,入阵之人,有进无出。
那口空棺、三张陈年旧符、七道引煞线,所有铺垫的诱饵与杀机,尽数落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死死攥着掌心的收网备符,掌心的冷汗早已将符纸浸得发软发皱。
爷,鱼饵已经送到案板跟前了。
接下来这一刀,您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