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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103章 引煞阵-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3章 引煞阵
    一大早,我没踏出老屋半步。

    闭门画阵符。

    引煞阵规制严苛,七道引煞线,每一道都需符咒牵引;四道镇煞闸,每一处都要灵符镇压。再加上阵眼用来掩人耳目、隐匿气息的两道掩气符,整套阵法凑齐十三道阵符,道道笔法纹路各不相同,半点不能雷同。

    我从天亮一直画到天色擦黑、屋中掌灯,废了五张黄表纸,才堪堪稳住手感,画出十三道合格的阵符。停下笔时,手腕酸胀发软,抬都抬不起来。

    这阵法符咒,远比清明账上的镇符难拿捏。清明符走的是正大刚直的路子,笔法规整、气场端正;可阵符核心是一个诈字,用来蒙蔽行内人的眼睛。每一笔看着松散随意、漫不经心,实则步步藏机、处处设局。

    林晓晓扒着炕桌沿看了半天,随手拿起一张作废的符纸:“这道哪儿废了?我瞅着挺齐整啊。”

    “起笔重了。”我说,“阵符贵在藏气,落笔力道一重,符气就散了、露了底。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瞧出这是刚画的新符、临时布的局,转头就不会上钩了。”

    “合着画符还得会演戏。”

    “画符先画心。”我随手把废符揉成团丢在一边,“心里算计着骗人,笔下就得稳住气场,装作浑然天成的样子。这份分寸拿捏,比单纯画对符咒难上十倍。”

    中午抽空,我补了之前欠林晓晓的两道符课。她如今上手极快,第三道安魂符、第四道驱阴符,基本一两张就能画成。笔法依旧带着几分冲劲,毛躁感还在,但已经懂得收力敛气,进步很明显。

    “行了,”她盯着自己画好的符,眉眼带笑,满心轻快,“欠账清了。下回再教,就得学新花样了。”

    “下回教你镇封符。”我说,“不过先把眼前这出戏稳稳唱完。”

    后半晌,我独自去义庄踩点勘地。

    我先从正门入庄上香,陈家世代看管义庄香火,这是光明正大的由头,村里人早已习惯,不会多心。院里靠墙搭着几间旧屋,堆着七八口无人认领的旧棺木,板材单薄、边角早已腐朽起皮,都是早年村里备用留存的,荒废十余年无人打理。

    我添香的间隙,逐一口打量过去,心里很快敲定了目标。那口无漆旧棺最合适,板面老旧发黑,棺身还留着当年木匠打制的墨线痕迹。越是陈旧普通,越贴合老阵脚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刻意布置的痕迹。

    屋角堆积的香灰,是爷爷数十年间年年上香积攒下来的,灰层深处埋着层层叠叠的旧香脚。我恭恭敬敬添了三炷香,心里默默念叨:爷,借您守着的地界,设一局套恶人。

    出了义庄院门,我绕到后墙外侧,沿着苇塘边的小道,走到那片无人问津的老洼子。这地方我小时候常来,地势低洼,夏日积水、冬日结冰,遍地疯长干枯的芦苇。村里人都嫌这里阴气重、不吉利,平日极少靠近。

    此处距离义庄后墙不过一箭地,离村落又有二里多路,偏僻隐蔽,完美适配布阵所需。

    洼子中央有一处微微隆起的老土埂,背风藏气。我绕着土埂缓步走了三圈,抬手端起罗盘校准方位。义庄散出的驳杂煞气贴着地皮游走,行至土埂处刚好回旋聚拢,是天然成型的聚煞窝子。

    就是这里。

    我抬眼远眺义庄方向,地面深埋的九根新镇煞铁钉肉眼难见,但我常年布格局、镇阴邪,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沉凝厚重的气场。整座义庄安稳静谧,如同一口封得严严实实的老坛子,煞气尽数镇压在内。

    转头望向村南河滩,测量队的经纬仪依旧立在雪地苇丛间,两道人影在垛子边来回晃动,迟迟没有撤离。

    默默记牢所有方位气场,我压低身形,悄无声息折返村里。

    周三深夜,正式布阵。

    一更天刚至,我们准时出发。所需物件前一晚早已备妥,十三道阵符、朱砂、爷爷遗留的旧灵符、罗盘、手电,还有一把小镐。冬土冻得坚硬,埋闸筑基,少了镐头根本行不通。

    选定的旧棺,是我白天挑好的那一口。我持有义庄香火钥匙,开门取棺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猜疑。抬棺由林晓晓和小胖负责,一路上林晓晓主动扛住沉重的棺头,半点不让小胖替换。

    “你那细胳膊嫩腿,省点力气守着电话报信就行。”

    柳晚婷走在最后压阵,掌心始终摊着那道仙纹,一路凝神感知周遭动静,警戒四方异动。

    夜色浓得发黑,无月无星,四下暗沉寂静,刚好是最适合布阵的天色。

    抵达土埂洼地,我们先平稳落棺。棺身摆正放稳,我抬脚踩实棺周的积雪,踩出几圈杂乱自然的脚印。不能太过平整规整,刻意干净反而虚假;几分凌乱的踩踏痕迹,才像常年有人照看、时常有人走动的模样。

    “埋闸。”我压低声线下令。

    四道镇煞闸,分别埋于土埂四角,一符一土,层层夯实。这四道闸口是阵法门户,只引煞气入内,杜绝一丝外泄。林晓晓蹲在一旁帮我轻手培土,动作极轻,生怕扰动周遭气场。

    “引线。”

    七道引煞线,从义庄外围缓缓向阵眼延伸。一道符咒定一段路径,我蘸着朱砂在冻硬的地皮上细细画出狭长纹路,再薄薄覆上一层碎雪遮掩痕迹。七条细线如同暗藏地底的沟渠,将义庄周边游离的零散煞气,一点点疏导汇聚至土埂这处阵眼。

    这步骤最是耗心费神,急不得半分。我屈膝跪地,身下垫着军大衣防寒,一道线一道线细细勾勒。每完成一段,就用手背轻贴冰冷地皮,感知气场流转。煞气过境的冻土,比周遭土地更凉,凉中还缠着一丝细微的黏滞感,如同初春刚解冻的井台,温润又阴寒。唯有手背触到这股质感,才代表引线真正通了。

    小胖守在洼地高处望风,整个人缩成一团,静静蛰伏在暗处。我们早定好暗号,村口异动学三声明蛐蛐叫,村南异动学猫头鹰啼。全程寂静无声,他始终没有出声,周遭一切安稳如常。

    我正要勾勒第五道引线,身后的柳晚婷忽然低低嗯了一声。

    我手上动作瞬间停住,浑身紧绷。

    “义庄那口锅,”她压着极低的嗓音,气息微沉,“动了一下。”

    我立刻摸出罗盘,表盘指针微微浮沉晃动,兑位异动。远处义庄方向,那口镇压人煞的无形大锅,原本沉凝不动的气场,像是翻身翻滚了一次,厚重的煞气微微震荡,隐隐翻涌。

    “又静下去了。”片刻后,柳晚婷轻声道。

    我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潮。只是小幅聚煞,竟还是惊动了底下镇压的正主。好在我严格恪守规矩,聚煞不过指,量微气浅,对方只躁动了一瞬,便重新沉寂。

    “继续弄。”我稳了稳心神,放缓动作,“速度再慢半分。”

    余下两道引线,我落笔更轻、走线更缓。七道引线尽数连通归一,游离的煞气开始有序向阵眼聚拢。我掌心扣着罗盘,紧盯指针起伏,一点点把控聚煞力度。

    这便是爷爷所说的熬火候。火候不足,气场浅薄,行家一眼识破是人为布设;火候过盛,煞气外泄,容易酿成真祸。

    “晚婷,看气。”我低声唤她。

    她蹲在土埂另一侧,闭目凝神感知片刻,缓缓开口:“还差一丝……好了,停。”

    我立刻收笔停手,最后一道掩气符精准拍在棺底。

    阵法,成了。

    我后退十余步站定,凝神远眺观气。土埂这处的气场,和义庄外围自然渗漏的煞气别无二致。没有冲天的阴寒戾气,只有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凉意在低空盘旋,如同老旧封印年久松动,缝隙里缓缓透出的寒气。但凡懂行的人远远观气,必定会认定,这里是老阵脚松动、将漏未漏的破绽。

    “怎么样?”我低声问柳晚婷。

    她闭眼又感应良久,睁眼答道:“若非我提前知晓是咱们布的局,连我都要上前探查破绽。”

    “那就是真成了。”

    林晓晓不懂观气辨格局,只看得到实处细节,她盯着棺头看了半晌:“棺头这道符故意贴歪半分的?”

    “故意的。”我说,“端端正正反而太假,几十年的老阵脚,风吹雨打,不可能毫无偏差。这点细微歪斜,才最真实。”

    她咂了咂嘴:“你们干这行,心眼子也太多了。”

    最后一步,做旧装相,完善所有破绽。

    我从怀中掏出层层包裹的布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符纸,边角柔软发皱,是爷爷生前亲手绘制、压在箱底的存货。我一直舍不得动用,如今为了设局诱敌,只能破例。

    我抬手打开手电,照亮纸面。爷爷画的是最基础的镇宅符,瘦金笔法,骨力十足。起笔藏锋,收笔带钩,和他平日写字的性子一模一样,不花哨、不张扬,但每一笔都扎实笃定,钉是钉铆是铆。

    我临摹多年,笔法形貌早已相似,可唯独这份沉淀的骨韵,始终差着一截。放在一起对比,我是刻意临帖模仿,爷爷的才是浑然天成的真迹。

    今夜,恰好要用这份真迹以假乱真。对方深耕门道、熟知爷爷的布阵手法,唯有陈半仙的旧符,才能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认定这是留存数十年的老阵脚破绽。

    我挑出三张品相完好的旧符,分别贴在棺头、棺尾,最后一张端正盖在棺盖正中。指尖抚过粗糙老旧的纸面,我在心里默念,爷爷,借您手笔一用,了结这桩恩怨。事成之后,我必回来给您重换新香、恭敬香火。

    旧符落棺的瞬间,整口棺木的气场彻底蜕变。老旧灵符压住新生聚起的煞气,新旧气场交融混杂,浑然是一处镇守数十年、刚刚松动的老阵格局,毫无破绽。

    “收工。”我轻声开口。

    小胖早备好树枝扎的扫帚,细心清扫我们一路行来的脚印。扫一段、回头查验一段,比收拾自家院落还要仔细。表层浮雪扫去,底下雪壳色泽均匀,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要不要留几个脚印?”他忽然抬头问,“不是要引人家来吗,一点痕迹没有,他们找不着路吧?”

    “不用留。”我说,“对方是行家,靠的是观气辨位,不是看脚印寻路。痕迹留得太多太刻意,反倒坐实了是我们刻意设局。钓鱼哪有主动给鱼留门牌的道理,静待上钩便是。”

    柳晚婷走到最外沿,再次凝神感应四方气场。村落安稳、村南静谧、义庄沉寂,那口镇压人煞的大锅再无半点异动。

    返程回村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夜色沉静,只余脚下踩雪的细碎声响。

    回到老屋,林晓晓把老铁狗链挂回墙面,随口撂下一句“家伙什都备齐了,就等鱼上钩”,便转身回孙奶奶家歇息了。

    我落座提笔,画完今日第三道镇封符,在账本稳稳记下:八一之三。落笔收尾,才后知后背浸透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我收拾桌案杂物时,柳晚婷还没走。她立在窗边,掌心摊开那道仙纹,静静凝望窗外夜色,忽然轻声开口:

    “它说——饵很香。”

    我收拾符纸的手微微一顿:“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她浅浅笑了一下,“老规矩,十问九不应,只递这一句。”

    饵很香。连常年蛰伏的仙家都这般判定,那些图谋已久的行家,必然忍不住上钩。

    夜里躺在炕上,我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局已经彻底布好了。

    饵是爷爷的旧符真迹,钩是引煞聚气的阵法,线是七道贯通的煞路,鱼篓就是那口看似藏煞的空棺。

    接下来,只剩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