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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106章 审问-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6章 审问
    日头升得一竿子高,天光透亮,正好开棺。

    开棺之前,我先规整好堂屋,清出一片空荡地界。小胖守在院门口盯梢,但凡胡同里有人走动,先咳一声示警。柳晚婷坐在堂屋角落,掌心摊开那道仙纹,凝神蛰伏。那人身上若是还藏着别的阴邪物件,根本瞒不过她的感知。林晓晓捏着开锁钥匙,稳稳立在棺木侧边,随时待命。

    我们四个人,一夜都没合眼,个个眼底带着乏色。小胖天不亮就跑了过来,焦躁地在堂屋门口来回打转。柳晚婷烧了好几锅热水,整夜没歇。林晓晓靠着棺木守了半宿,寸步未离。反观棺里困住的这人,倒是安安稳稳养足了精神。单论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就知道今天的问话,绝不会轻松。

    我抬手揭下棺盖上的备用灵符,仔细抚平褶皱,贴身收进怀里。随后逐一取下爷爷遗留的三张镇宅旧符,棺头、棺尾、棺盖正中,一张张轻拿轻放。整夜寒气浸染,符纸边角平整完好,没有半点发皱破损。

    我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符纸,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爷,东西用完了,回头我给您换新的,好生补上。

    将三张旧符层层裹进布包,妥善收好,放回箱底。

    “开。”

    林晓晓手腕一转,钥匙拧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三圈缠紧的铁链哗啦落地,顺势绕回她的手腕缠好。她抬手一掀,厚重的棺盖应声敞开。

    棺里的人,睁着眼。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更没有慌乱躁动。他就安安静静躺在棺底,眼眸清亮,神色平静。刺眼的天光落进去,他微微眯了眯眼,单手扶着棺帮,从容翻身坐起,动作舒展平稳,半点没有身陷绝境的狼狈。

    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面皮惨白,十指纤细修长。一身黑衣被棺内隔夜的寒气浸得潮凉,可他坐立的姿态依旧挺拔松弛,不慌不忙,倒像是在寻常农家炕头睡醒起身一般。

    真是顶尖行家,哪怕落到这般境地,骨子里的气场半点没塌。

    天光透亮,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昨夜夜色漆黑,只隐约辨出一道瘦长身影,此刻细看,他虽身形单薄,双肩却平整紧绷,腰背挺直不塌,是常年习武练气养出的规整体态。再看他那双细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虎口处结着厚茧,不是常年下地劳作的庄稼茧,是日日拿捏法器、摆弄物件磨出来的痕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几人,先在林晓晓脸上稍作停顿——昨夜是她死死压住棺盖、锁死出路。随即落在柳晚婷摊开的掌心纹路之上,最后定格在我身上,静静打量。

    当视线扫过堂屋供桌上爷爷的牌位时,他的眼神极快地晃动了一下。

    速度极快,稍纵即逝,却被我精准捕捉。

    他认得这块牌位,认得我爷的名头。

    “出来吧。”我说,“坐。”

    他十分配合,抬步跨出棺木,抬手拍掉身上沾染的霜气尘土,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林晓晓立刻移步,站在他侧后方,双脚分立站稳,全程戒备,不留半点破绽。

    接下来搜身。

    他很干脆,主动将怀里物件一一取出,摆上桌案。一枚扁薄的撬具,牛角握柄,钢片打磨得薄而匀整,正是昨夜他撬动棺盖的那件器物。一部智能手机,一沓崭新的连号现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唯独手腕上,还串着一串漆黑的珠子,静静垂着。

    角落的柳晚婷微微点头,无声示意桌上这些,便是他身上全部物件,再无隐藏气息。

    我拿起那部手机,随手按亮屏幕,没有锁屏密码,直接解锁。

    通讯录里只有十几条联系人,全是弯弯曲曲的岛国假名,我一个都不认识。通话记录、短信界面空空如也,干净得过分,根本不像正常人日常使用的手机,明显是专门用来行事的备用机。

    点开相册,里面躺着几张昨夜拍摄的照片,全是棺头那道爷爷的镇宅符,瘦金笔锋、骨力纹路,拍得清晰无比,分毫不差。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看看。文物爱好者。”

    他端坐不动,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姓名。”

    他只是淡淡一笑,闭口不答。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他终于开口,普通话还算流利,只是语调生硬刻板,带着一股子拗劲,“我是个文物爱好者。听说这一带有老东西,来看看。”

    昨夜我明明亲耳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岛国骂声,此刻听着这番说辞,格外虚伪可笑。

    “看老东西,带撬棍?”

    “防身。”

    “看老东西,半夜一点一刻摸进村里义庄?”

    “白天人多,不方便。”

    “看老东西,对着棺材上的灵符专门拍照?”

    “民间文物,拍照留念。”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你身后那些同伙呢?”

    “我身后没人。”

    “图什么?”

    “图喜欢。”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老物件,看着顺眼,就多看了两眼。”

    他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不多一字、不少一分,全然是提前备好的标准答案。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换了问话思路:“村南河滩的测量队,跟你什么关系?”

    他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不知道你说什么。”

    “老槐树、红绸子、树干上的怪字。”

    “不知道。”

    两句答复,又稳又快,毫无破绽。我心里已然透亮,桌案上这沓崭新的连号现金,和香烛铺老板描述的神秘买主完全对上。三十来岁、白皮细手、只用全新连号钞票,种种特征,全然就是眼前这人。

    问话彻底陷入僵局。我正暗自琢磨突破口,他反倒率先开口。

    “陈半仙,”他目光斜斜瞟向供桌牌位,轻声发问,“是你什么人?”

    堂屋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是我爷。”我说。

    他微微点头,像是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低声吐出三字:

    “怪不得。”

    仅此三字。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尽数闭口沉默,端坐调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一般,彻底不再搭话。

    怪不得。我心里默默补齐了他未尽的话语。怪不得阵法如此正宗,怪不得灵符是真迹,怪不得布局毫无破绽——栽在陈半仙的后人手里,他认栽。

    这是行家无声的认输。不求饶、不服软、不辩解,短短三字,默认了昨夜全盘落败的事实。

    这时我注意到,他垂在膝头的右手,指尖轻轻微动,一点点勾住手腕的黑珠串,缓缓摩挲盘玩。

    “啪。”

    林晓晓动作极快,一把攥死他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撸,整串珠子瞬间脱手落在她掌心。她抬手往地上一摔,抬脚狠狠碾下——

    咔嚓一声清脆碎裂,整串黑珠崩裂,碎粒散落满地。

    “当我的面,”她眼神冷厉,盯着那人,“玩这个?”

    珠壳碎裂,内里的芯体暴露出来,是一团乌黑的粉末,分不清是砂质还是灰屑。一缕极淡的怪异腥气转瞬飘散开来,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那人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不是心疼物件,是被人当场截断后手、破了秘术的顿挫与难堪,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戾气。

    那缕诡异腥气,被我牢牢记在心里。

    小胖赶紧拿来白纸,将所有碎珠、黑粉层层包裹,仔细收好。这是实打实的证物,也是能深挖的线索,珠子虽碎,线头未断。

    我在心里给这人彻底建档:三十余岁,正统行内行家,身怀传承,认得爷爷的名号;装备专业齐全,特制撬具、空白备用机、连号新钞、秘术黑珠一应俱全;嘴硬守密性极强,要么真是单人行事,要么是刻意扛下所有、护住同伴。

    这种人,根本钓不出背后大鱼。一旦放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将昨夜的阵法、爷爷的灵符格局尽数上报,彻底暴露我们的底牌。

    私自扣人不合规矩,村里不是执法之地,终归犯法,不能久留。

    思来想去,只剩唯一稳妥的路子——送官。

    让他落到明面上,私闯义庄、深夜撬棺、携带作案工具,桩桩件件有据可查。即便罪名不大,也能彻底把他这条线索晾在阳光底下,断了他暗中行事的可能。

    我不是没想过放线钓鱼,可我最终否决了。放虎归山容易,可他背后藏着多少势力、会引来何等凶险、我们能不能稳稳接住,我没有十足把握。眼下村里安稳、义庄封印未稳、清明账的符咒还在接续,家中老小都要护着,我赌不起。稳字当头,从来不算丢人。

    正午时分,孙奶奶提着饭盒过来,被守在门口的小胖稳稳拦下。

    “奶奶,易哥他们熬了一整夜,正补觉呢,饭我替您收下。”

    老太太眯着眼往院里望了望,堂屋门关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她默默把饭盒塞进小胖手里,丢下一句“叫他们趁热吃”,便背着手慢悠悠转身离开。

    我望着她蹒跚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热。她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什么都心里有数。方才那句话,嗓门刻意比平时清亮,是说给院里院外所有人听的,帮我们掩去风波,稳住邻里闲话。

    午后,动身撤阵。

    行内规矩,聚煞不过指,泄煞不过夜。阵法本是借老洼子的天然煞气布设,如今人已擒获,局没必要再留,必须尽数销除、归静于天地。

    我和小胖一同前往洼地,起出四道镇煞闸符,用脚蹭掉冻土上的朱砂引线,扒开引煞线上的浮土。原本死死聚在阵眼的浓稠煞气没了禁锢,一缕缕随风飘散,尽数归还天地。

    那口借来的旧棺,重新抬回义庄后院,物归原位。

    我们把老埂洼地的地面重新平整踏实。

    我驻足凝神观气,整片洼地煞气散尽、气场平和,和周遭寻常田野毫无区别。三天前这里还是诱惑力十足、暗藏杀机的杀局,如今彻底恢复成一片普通荒洼,半点异象无存。

    我顺带仔细查验了来人的脚印,胶底纹路清晰可辨,来路轨迹清清楚楚。他从村南河滩方向潜入,顺着苇塘边缘绕行,一路摸到老洼子腹地。

    又是村南。

    河滩上的经纬仪依旧立在原地,只是今日周遭空荡荡的,再无人影晃动。

    小胖看着河滩方向,低声问我:“易哥,守村第二条规矩……全对上了?”

    “他全占了。”我说。

    小胖倒吸一口凉气:“黑珠秘术、胶底潜行鞋……老爷子多年前定下的村规,居然早早就写死了这类人?”

    “写进去了。”我点头,“所以我们才能稳稳逮住他。”

    返程回村,柳晚婷早已在院门口等候,上前低声汇报:

    “义庄那口锅的气场彻底归位,恢复往常安稳。只是——”她微微停顿,“那夜被惊醒的那一丝灵韵,没收回去,一直醒着。”

    我轻轻点头,将这个细微异变记在心里。

    入夜,我静心落笔,画完第八道镇封符,清明账本稳稳落下一笔:八一之八。

    明天一早报警,说辞我早已想好。统一口径:陌生外乡人员,深夜私闯村落义庄、妄图偷盗老旧物件,被我们彻夜守夜的年轻人当场抓获。

    不多说一字,不少讲一句。

    阵法、灵符、煞气、阴邪异象,半句不提。寻常人听不懂、不会信,徒惹麻烦、自招非议。那人的手机、撬具、涉案现金、碎珠证物,样样齐全,尽数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