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问话结束,我依旧让那人躺回棺中。铁链照旧缠紧,铜锁落死,半点不松懈。
他格外配合,自己抬脚跨入棺内平躺下来,末了还开口问我要了一碗热水。我没为难他,端了温水递过去。这人落到这般绝境,不撒泼、不求饶、不躁动,反倒从容安稳,还顾着一口热乎气。单凭这份心性,我心里高看他一眼,也暗自多留了几分戒备。
当晚依旧分班守夜。林晓晓值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整宿下来,棺内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动静,他倒是睡得安稳踏实。后半夜我守着堂屋灯火,听着屋内死寂的回响,脑子里莫名闪过爷爷笔记里的那句批注:此阵险,非到不得已,勿轻启。
阵法开了,人也稳稳擒住,悬了数日的心神,这才彻底落定。
昨夜早已和众人对好说辞,口径统一得很:外乡陌生人,深夜私自潜入村里义庄偷盗老物件,被我们彻夜守夜的人当场抓获。
接警的民警简单询问了姓名、村落地址以及人犯现状。我如实回话,人还在屋内看管,作案工具、涉案物品全数保留,分毫未动。对方告知,上午会派人过来处理。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和警察打交道。挂断电话,掌心覆着一层薄汗。不是心生胆怯,是清楚这通电话的分量。从这一刻起,整件事劈成了两半。一半归入阳间律法,走明面规矩;另一半依旧压在我的清明账上,行我这行的门道。两边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把三人召集到一起,再次核对了一遍说辞细节。陈家世代看管义庄香火,全村人尽皆知。前阵子村里接连闹出怪事,我心里不安,便牵头留人轮班守夜,一连守了五宿,终于在第五夜抓到了这个深夜潜入的外乡人。
仅此而已。符箓、阵法、煞气阴邪这些隐秘,半个字都不提。说出来无人信服,反倒徒惹麻烦、招来非议。
柳晚婷和林晓晓的身份也简单带过,就说是来村里暂住的同学,当夜帮忙一同守夜看护。
临近晌午,警车开进了村子。车上下来两位民警,一位年长稳重,一位年轻干练。
年长民警率先走进堂屋,目光扫过正中的旧棺,又落在一旁端坐的男人身上。一早我便开了棺锁,让他出来透气,他掸净身上尘土,坐姿端正规整,不见丝毫慌乱。
“就是他?”
“就是他。”
民警当场问话,他依旧是那套说辞:“我是个文物爱好者,听说这一带有老东西,来看看。”
年轻民警将桌上证物逐一铺开登记,手机、撬棺薄刃、一沓崭新现金、包好的碎珠纸包,件件摆放整齐。
“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年轻民警掂了掂那沓连号新钞,抬眼看向他。
他闭口不语,拒不作答。
民警点开手机通讯录,密密麻麻的陌生字符看得年轻民警皱起眉头:“这写的什么?外国文字?”
“应该是岛国字。”年长民警凑近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没有国内的熟人朋友?”
对方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身份证件出示一下。”
“丢了。”
“丢了?”年长民警无奈笑了笑,“行,回所里慢慢核实调查。”
随后年长民警转头问我,细致核实守夜的始末缘由、值守人数、守夜时长。我按着提前对好的口径一一应答,如实交代陈家看管义庄的缘由、村里频发怪事的前因,以及我们连夜值守、伺机擒人的经过。
“胆子倒是不小。”年轻民警看了我一眼,“万一还有同伙潜藏在附近怎么办?”
“所以我们只用铁链锁棺封死,没敢贸然近身,一直稳妥看守到天亮。”我说。
年长民警闻言点了点头,低头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
手机相册里那些灵符照片,我没有主动提及,两位民警自行翻阅了出来。年轻民警举着手机发问:“这些拍的是什么?”
“棺木上贴的旧符纸,老一辈传下来的老物件。”我坦然回话,“他应该就是把这些当成所谓文物了。”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追问诡异细节,只当是寻常老旧民俗物件。
笔录做完,年长民警提出要去案发现场查看。我领着二人前往义庄,后院的旧棺还停在原处,棺盖缝隙上被撬具别出的崭新白痕清晰可见。年轻民警拿出手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取证照片。
站在义庄院子里的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丝紧绷。那口蛰伏的阴煞老锅,就隔一堵土墙。九道镇煞钢钉深埋土中,肉眼难辨,我只暗自祈祷墙后的煞气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躁动生变。
万幸,周遭一片死寂。
不止安静,整片气场沉凝安稳,仿佛隔墙之后从来没有藏着凶险阴物。
我陪着两位民警环顾院落,随口介绍:“这老院子年代久远,是村里旧时的义庄,专门停放寿材的地方。”
“就你们几个人,硬生生把人困住了?”
“没敢近身制服。”我拣着合规的话据实交代,“他撬棺时触发了棺木老旧机关,被棺盖卡住困住,我们只用铁链在外锁死棺身,一直守到天亮才确认安全。”
这话半真半假,避开玄门阵法,只说常理机关。年长民警听完笑了一声:“可以啊,年轻学生守夜,还守出个瓮中捉鳖。”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回到老屋堂屋,民警将人犯带上警车。那人全程神色从容,乖乖抬步上车,没有半点挣扎抗拒。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看我,目光越过院落,直直投向村南河滩的方向。
只一眼,转瞬收回,随即低头钻进车内,再也没有抬头。
警车进村动静不小,早就引来了村民围观。胡同口围了一圈人,个个踮着脖子张望。三爷挤在最前头,看清局势立刻扯开嗓门:“是不是偷老宅东西的贼逮住了?”
“逮着了。”我应声回话。
“该!早就该抓!”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前阵子给老槐树挂红绸的,多半就是这伙人干的好事。”
这话一出,周遭村民纷纷附和。我没有插话辩解,任由众人自行揣测。这个世俗的说法,对我们而言最省心稳妥。
三爷在人群里连连拍着大腿,嗓门洪亮:“我早就说了!外乡人进村,绝对没安好心!当初一挂红绸,我就断定村里进了歹人!”
旁边有人笑着拆台:“三爷,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那是闹鬼。”
三爷眼睛一瞪,理直气壮:“闹鬼?那也是人装出来的鬼!根源还是恶人作祟!”
人群轰然一笑,连日来压在全村人心头的阴郁压抑,被这一辆警车彻底扫散了大半。
孙奶奶站在人群最后,安安静静没有说话。她透过人缝看向我,我也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先缓步回了家。
警车缓缓驶离村子,车尾卷起一阵细碎雪沫,渐渐远去。
傍晚时分,小胖一溜风似的冲进院子,脸蛋冻得通红,喘着粗气:
“易哥!村南河滩的经纬仪不见了!”
我放下手中符笔:“仔细说。”
“测量杆子全拔干净了,铁架子也彻底抬走了,滩上只剩几摊踩烂的积雪,还有清晰的车轱辘印。我顺着车印追到村口大路,车轮印一路往南边去了!”他大口喘着气,补了一句,“一个设备、一个人影都没剩下,撤得干干净净。”
撤了,这帮人尽数撤走了。
我轻轻点头。
次日一早,我独自去了一趟村南河滩。
滩上果然干干净净,空旷一片。三根测量杆留下的浅坑清晰可见,经纬仪长期压实的雪壳塌陷斑驳,两排车轱辘印记从滩地一路延伸到村口柏油路,往南方远去,出了村界,再也无从追踪。
我蹲下身,指尖捻了捻坑底残留的雪渣,雪质紧实板硬。从痕迹来看,对方至少已经撤走一整天了。
也就是说,昨夜那人被擒的第二天,村南的人马就收到了消息,连夜彻底撤离,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又过了两日,村委会传来消息,那位外来的高老板投资项目,正式宣布暂缓搁置。村支书反复拨打对方电话,起初还能接通,对方推脱家中有急事,再后来,号码直接打不通,彻底失联。
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在村里露面。
村民们接连议论了好几天,有人惋惜,原本开春动工的项目,能给村里闲人添份活计、挣份工钱,如今落了空;有人觉得蹊跷,这位大老板来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走得悄无声息、毫无征兆,多半是在外头惹了麻烦;也有人暗自庆幸,河滩上日日戳着铁架子,看着碍眼,撤走了反倒清净。
村支书蹲在村委会门口抽了大半晌烟,最后碾灭烟头,淡淡开口:“暂缓就暂缓,土地是咱们村的,跑不掉。”
村里人全都被蒙在鼓里,没人知道,凭空消失的高老板,和被警察带走的那人,本就是一条线上的同伙。
村南河滩重新变回一片荒地,落雪覆盖,平整素净,仿佛连日来的暗流涌动、凶险布局,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村口望向南方。明面上看,这一局我们赢了。红绸异象平息,测量队尽数撤离,高老板凭空消失,潜入村中摸底的行家落网被拘。
可我心里透亮,百年黑龙会的恩怨纠葛,绝不会因为折损一个人手,就彻底收手。
他们只是明线受挫、暂时蛰伏,暗处的势力只会收缩蛰伏,改换身份、调换路数,迟早会卷土重来。
柳晚婷早前的顾虑没错,对方来人不止一拨,段位远比我们预想的更高。这一次只来了一人,就难缠到这般地步,下次再来,必然更加凶险。
真要来,我接着便是。
入夜,我静心落笔,画完第九道镇封符,在清明账本上稳稳记下:八一之九。
这一道符,我画得格外心静安稳。窗外细碎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堂屋的旧棺早已抬回义庄,屋内空旷敞亮,没了连日压在头顶的滞闷感。
我放下笔,柳晚婷临走前,压低声音跟我说:“锅的状态没变,那晚惊醒的一丝灵韵,一直没褪去,还醒着。”
“知道了。”我说,“它醒它的,我们守我们的,各司其序。”
她浅浅笑了笑,拢紧脖颈的围巾,推门走出院子。院门轻轻吱呀作响,一缕清冷雪光从门缝闪进来,转瞬又随门扇合拢,归于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