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五天,村里落了第二场雪。
雪势不大,零零散散飘了一整夜,天明日头一露,便彻底停了。薄薄一层白雪覆在屋顶、墙头、田埂上,细腻均匀,像是有人拿细筛子,给整座村落细细筛了一层白面。我蹲在院子里刷牙,口鼻间不断喷出白茫茫的热气,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街巷里零星的狗吠。心头繁杂的念头尽数褪去,只剩两个干净利落的字——
安生。
是真的安生了。
自打警车驶出村子那天起,全村紧绷了一个多月的那股压抑劲儿,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村南的河滩彻底空荡,测量经纬仪尽数撤走,高老板的投资项目一纸暂缓,人走楼空,半点踪迹没留下。如今村里人撞见我,招呼打得格外热络。三爷隔着半条街巷,大老远就扬声喊我:“小子,忙完上家喝酒去!”
我心里透亮,这是村里人攒下的信服。
这份乡里的信任,是我爷一辈子踏踏实实守住的,如今落到我身上,得一天一天稳稳接下去,半点不能辜负。
清明账的进度,我片刻不敢耽搁。自打出了八一之九的记录后,我雷打不动一天一道镇封符。每日鸡叫头遍起身,净手研朱,正午阳气最盛前落笔收符,从未间断。暗处的人只是暂时蛰伏,不是彻底消亡,他们迟早换一副面孔卷土重来,这点我早有预料,心里坦然,来便来,我接着便是。
柳晚婷每隔两天就会去一趟苇塘边探查,回来只给我一句准话。
“醒着的那一丝,还在。”
不增不减,不躁不消,就那样静静悬着。
我应声回道:“它醒它的,咱守咱的。”
九道镇煞钢钉深埋冻土,义庄那口老锅被阵法死死镇住,根基远比我们预想的稳固。即便暗藏隐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老村长老李头也专程来老屋串过一次门。老人家背着手在堂屋坐了许久,东拉西扯唠了些村里的家长里短、琐碎闲事,临走手扶着门框,顿了顿,回头慢悠悠道:“村里安生了,你也该歇歇了。学生娃,念书要紧。”
我送他走出院门,心里明镜似的。老爷子多半是听闻了村里这阵子的风波,绕着圈子宽慰我。他知晓得不多,却清楚我爷当年的日子:明面是勤恳种地的庄稼人,暗地里默默镇守一村阴阳安稳。
如今,这条没人愿意接的担子,落到了我肩上。
安稳日子还没过满一周,一通电话硬生生把我从暖炕上拽了起来。
是辅导员打来的。
“陈易,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学生不?下周期末考试周,六门课。你再不回来,全按零分记,明年重修去!”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个多月扎根村里,日日画符、守夜、布阵、擒煞,日子过得步步紧绷,跟打仗无异。我几乎彻底忘了自己还是个在校大学生,学校的课业事宜,早就被我抛到了脑后。最开始请假托辞家里老人病重,后续又以家事未处理妥当续了两次假期,拖到现在,导员早已没了耐心,只剩一句硬性通知,必须返校考试。
我把柳晚婷和林晓晓叫到堂屋,将学校的通知如实说了一遍。
林晓晓抬手一拍脑门,一脸懊恼:“完犊子。我们社团群@我八百多回了,教练说再不露面,社长让贤。”
柳晚婷安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她向来考勤规整,从没缺过课,这回在村里耽搁了近一个月,学校那边必然也催得紧。
“回吧。”我定了主意,“考试周躲不过去。村里眼下风平浪静,有小胖盯着,出不了岔子。”
动身的前一天,我把小胖叫到老屋,逐条重申守村章程。守村十条照旧恪守,义庄、老槐树、枯井、村南河滩,每日早晚两趟巡查,一趟不得偷懒落下;初一十五,老槐树底下三炷香,香火不能断;夜里听闻任何异响,切勿近身探查,第一时间打电话告知我。
“记住了?”
小胖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易哥,你安心回去考试,村里有我盯着呢。”
话音落下,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可千万别挂科啊。你要是挂了,回头大爷大娘问起来,我都没法帮你圆话。”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心底却泛起一阵暖意。
我又去孙奶奶家告辞。老太太往我背包里塞满了自制的腌芥菜疙瘩,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易娃子,考完试就赶紧回来。年根底下,屋里不能没人守着。”
“哎。”我乖乖应下,“考完就回。”
临走前,柳晚婷特意绕去苇塘边站了许久。回来后,她神色平静:“锅稳着,没有异动。”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半句:“我去去就回。”
我悬着的那点心思,彻底落了地。
回城那日天气晴朗,连日积雪化开,路上满是泥泞水洼。我们三人挤在一辆长途车上,一路晃晃悠悠进了省城。路上,林晓晓还特意和我核对约定,她带走了一份朱砂符纸,每日按时画符,绝不间断,等我回村统一检查。
“你自己记牢就行。”我说。
考试周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
六门功课堆在一起,我只能临时抱佛脚,熬夜突击温习。室友张伟把他工整得如同印刷体的学期笔记借我复印,我捧着满满一纸课业知识点暗自好笑。我怀里也揣着一本专属笔记,是爷爷留下的玄学手札,只是上面的内容,半点不考。
刘洋还是老样子,白天蒙头大睡,夜里通宵打游戏。半夜他见我坐在桌前不停抬手比划,惊得耳机都歪到一边:“哥们儿,你又在练什么广播体操?”
“嗯。”我头都没抬,手上动作未停,“活动筋骨。”
他没敢多嘴追问。自从老实验楼那桩事过后,这小子心里一直对我存着几分忌惮。也好,省去我不少解释的麻烦。
清明账的规矩,我半步没破。每晚拉严床帘,把台灯调到最暗,研朱落笔的动静压到最低,一天一道镇封符,一夜未曾拖欠。六天考试期,稳稳画完六道符。说来奇怪,卷面考题我答得马马虎虎,笔下符箓却一道比一道沉稳老练。自打那次火沉成铁的体悟过后,画符的功底像是彻底融进了我的手上,愈发得心应手。
最后一门考完,寒假正式开启。
校门口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人山人海,喧闹嘈杂,跟赶集一般热闹。
柳晚婷的接驳车在南站,还有四十分钟到。她立在校门口,一身素色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得规整严实,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了我两三秒。
“年后我去村里找你。”她说。
“哎。”我点头应声,“动身了跟我说一声。”
她轻轻应了一声,拉出行李箱拉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情绪很淡,没有急切,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一时说不清其中滋味。
林晓晓斜挎着背包站在一旁,全程看在眼里。等柳晚婷的车拐弯消失,她才开口:
“我说不定也去,反正寒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来呗。”我笑着说,“家里炕宽,地方足够。”
“谁要跟你挤炕。”她白了我一眼,随即正色道,“符我天天练,说好了,回村你必须检查。”
“成。一天一道,回去连本带利一并查验。”
她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利落的短发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片刻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次日清晨,我买了最早一班返回县城的车票。
学期彻底结束,所有手续办理完毕,假期销假妥当。这一次回乡,名正言顺,心安理得。
客车到县城,转乘乡间小面包车,抵达村口时,天色刚好擦黑。老槐树底下,小胖骑着他家的电动三轮车早早等候,老远就按着喇叭,声响震天。
“易哥!”
我纵身跳上车斗。他一边稳稳开车,一边像背书一样细致汇报近况:义庄一日两趟巡查,门锁完好无损;老槐树香火未断,初一十五三炷香从未缺席;枯井周遭毫无异动;村南河滩雪冻交替,地面干净得没有半个陌生脚印;狐仙庙他没敢贸然靠近,只绕着巡查两圈,石像脖颈上的红绸,依旧牢牢系在原处,完好如初。
“做得不错。”我说,“给你带的吃食,在背包里。”
“嗐,这多不好意思。”他嘴上客气,手已经麻利地探进我的背包摸索起来。
孙奶奶早就收到我回乡的消息,提前把炕烧得滚烫,贴饼子、熬白菜早早备好,还特意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静静看着我吃饭,看了许久,轻声道:“瘦了。”
“期末备考熬的。”我随口解释。
“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她反复念叨着,“易娃子,年根底下,哪儿也别去,踏踏实实在家待着。”
“哎。”我乖乖应下,“哪儿也不去。”
当夜,老屋静谧如常。
土炕温热熨帖,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冰花。我拧亮台灯,净手静心,面朝东方,细细研开朱砂。
第二十二道镇封符,一笔贯通,落笔成型。
符成的瞬间,纸面微微下沉,质感厚重安稳。这是我早已熟悉的成符手感,沉稳扎实。我翻开账本,一笔一划认真记下:清明账,八一之二十二。
还差五十九道。距离清明,约莫百日光景。日子看着紧凑紧张,但一日一道稳步推进,完全来得及。
我在账本空白处,列好了整个寒假的值守章程。鸡叫头遍起身,先观天地气场、记录地气底片;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专心画符;午后绕村巡查一圈,义庄、老槐树、枯井、村南河滩,逐一排查;夜里静心研读爷爷的笔记,日积月累夯实根基。小胖依旧帮我盯守村内动静,隔天来老屋碰面复盘一次。
柳晚婷和林晓晓暂时不在村里,如今只剩我一人能扛事。规矩必须立死,值守之心半点不能松懈。
画完符,我把爷爷的手札平铺在炕桌之上,从头至尾细细翻阅一遍。
本子安安静静,纸面平整,没有多出半个字迹。
我心里已然摸清了这本笔记的脾气。最开始那几个月,本子一旦沉寂无动静,我就会暗自心慌,总疑心是自己哪里布局出错、修为不够。如今我彻底明白,它不示异象、不显新字,是因为我还有大半精髓未曾吃透。
观气的眼力一日比一日清亮,画符的手感一日比一日稳熟,可罗盘辨阵、定盘稳煞、破煞解局的诸多门道,我才堪堪触碰到皮毛。
那些更深层的本事、更险的关卡,全都藏在这本手札的字缝之中。它不刻意点拨,只静静等着我一步一步踏实精进,自行参悟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