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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陰陽筆記- 第113章 沉住氣-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113章 沉住氣
    看完爺爺留下的信,我整個人徹底踏實下來。

    說實話,老爺子走後的這大半年,我心口始終懸著一股散不去的氣。暗處的人究竟是誰、目的何在、下一步會從何處發難,全都靠著我零碎搜集線索、一點點拼湊梳理。拼對上了,是運氣僥幸;一旦出錯,就是填不住的窟窿。

    而今爺爺這兩頁信紙,把最根本的底細全盤托出,也給我定死了行事規矩。

    別急,慢慢來。

    懸了許久的那口氣,終于穩穩落回腹中。

    人心一旦沉定,做事反倒愈發勤懇利落。

    那就踏踏實實地,一步一步熬。

    初二過後,日子重回一成不變的軌道。雞叫頭遍起身觀氣,正午之前靜心畫符,午後繞村巡守各處封印,夜里伏案研讀手記。日日循環往復,每一圈輪轉,都是實打實的修行功課。

    巡查依舊是那條老路線︰義莊、老槐樹、枯井、狐仙廟,遠遠駐足觀望一圈。義莊的門鎖完好無損,老槐樹的香火從未斷絕,枯井死寂無波,狐仙廟的紅綢依舊規整系著。

    全村各處的封印點位,就像圈養安分的生靈,我一日兩巡,眼底清明,心里盡數有數。

    初五破五,家家戶戶包餃子捏“小人嘴”,清甜的面香混著肉餡香氣,飄滿整條村街。初七人日,王嬸特意 了面條,讓小胖給我端來滿滿一碗。年味一日淡過一日,街邊的紅春聯被日光曬得褪盡艷色、發白起邊,可整座村子縈繞的氣場,始終溫和平穩,安穩如故。

    轉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節。

    大清早,我先去了村口的老槐樹。守村十條第四條寫得明白,初一十五,替老爺子燒三炷香,不動土、不擾局,這是刻死的章程,半分不能亂。

    三炷香穩穩插在樹根下,青煙筆直升騰,不搖不晃。我抬頭望著滿樹交錯的老枝枯椏,樹上的紅綢早已盡數解去,可目光落下,依舊能想起臘月寒冬里,這一樹似燃非燃的詭異火光。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粗糙剌手的樹干︰“樹啊,過年好。”

    老樹寂然無聲。它本就無需言語,經年駐守此地,早已見證一切、承載一切。

    入夜,村里的小孩提著各式燈籠滿街嬉鬧,燈火點點,人聲喧鬧。我拎著一盞自己親手糊的紙燈籠,獨自走出村子。

    正月十五,是給故去親人送燈的日子。

    去年今日,這盞燈是爺爺親手糊的。他手巧,秫秸扎架、紅紙裱面,再以墨筆在燈壁畫個歪歪扭扭的胖娃娃。我那時還嫌難看,爺爺卻說,燈籠是照路的,不是用來攀比好看的。

    今年這盞出自我手,燈架扎得歪歪扭扭,裱紙也皺皺巴巴,可內里蠟燭一點,依舊燈火明亮,暖意融融。

    走到爺爺墳前,我將燈籠擺正,用石塊圍攏墳前的淺窩固定,防止夜風刮倒。穩穩的火光漫開,將墳前的新土映得一片暖黃。

    “爺,十五了。燈給你送來了。”我輕聲開口。

    山崗夜風掠過,燈籠內的火苗輕輕晃蕩,顫了幾顫,終究穩穩燃著,沒有熄滅。

    “賬快齊了。”我蹲下身,指尖輕輕撥了撥燈籠的紙罩,“你交代的那八個字,我一直照著走,半點沒急。”

    墳前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遠處村落里,零星煙花騰空炸裂,流光轉瞬消散,明暗交替的火光反復閃過,映亮山崗上未化盡的殘雪。

    我在墳前靜坐了一袋煙的工夫,起身拍掉褲腳塵土,緩步下山。臨走回頭望了一眼,孤燈一盞立在清冷山崗,燈火明亮,穩穩亮起一方暖意。

    正月十九,正午時分。

    鋪開黃紙,細細研開朱砂,提筆落勢。這道鎮封符我前後畫了八十道,早已熟稔于心,閉著眼都能摸清筆勢走向。可我依舊一筆一頓,沉穩落筆,和畫第一道時別無二致,不敢有半分倉促敷衍。

    老爺子的叮囑,時刻記在心頭︰莫急。

    最後一筆收勢,筆尖抬起的瞬間,紙面微微下沉,帶著一股內斂的厚重氣韻。

    第八十一道鎮封符,成了。

    我放下毛筆,指尖懸空停在符紙上方許久,不敢輕易觸踫,生怕打亂紙面凝聚的氣韻、磨花朱砂紋路。

    八十一道符,每一道都對應著一段時日、一樁心境。

    第一道,是開筆當日,火氣沉斂入紙、剛摸清門道時所作。第七道,是在堂屋那口棺木前落筆,棺中那位,靜靜听著我落筆的聲響。第二十二道,是考完試連夜歸村的當晚。第四十道,臘八寒夜,孫奶奶的臘八粥還在灶上溫著。第六十三道,大年初一迎新。第六十四道,讀完爺爺遺書的次日。

    一筆一畫,一道一賬,全數清清楚楚記在賬本之上。

    我翻開泛黃賬本,提筆鄭重落下字跡︰清明賬,八一之八十一。

    齊了。

    九九八十一道鎮封符,不多一道、不少一道。從臘月那句“一天一道都不能賒”,到除夕湊夠六十二道,再到今日圓滿收官,距離清明尚且富余一個半月。

    我放下筆,獨自在堂屋靜立許久。

    最難熬、最緊繃的這筆清明賬,總算徹底還清。

    三個月前,我算起這筆賬時,心里滿是忐忑,落筆都帶著慌。那時候成符率堪堪三四成,一天能出兩張能用的符就已是極限,掐著時日勉強夠數。如今賬目圓滿,還多出一個半月的富余緩沖。

    這多出來的時日,就是我最大的底氣。

    我將八十一道符逐一清點核對,用油紙仔細包好,捆上細麻繩,收進西屋木匣旁的櫃子,落鎖封存。貼身揣好鑰匙,踏實穩妥。

    待到清明那日,這些符,便會盡數派上用場。

    自此,我換了新的修行功課——專攻鎮煞符。

    翻開封存的手記,往後的篇目皆是鎮煞法門。先前翻看,晦澀難懂,如同天書。經過一整個寒假的打磨積澱,如今再讀,已然能品出其中門道氣韻。清明賬目已清,正好潛心攻克這新一關。

    符圖圖樣旁,爺爺留著一行瘦金小字,字跡清瘦有力︰

    “煞者,郁氣之積也。鎮之,非滅之——留一線,天地自化。”

    我盯著這行批注,看了許久。

    他早已把核心符理給我交代透徹。所謂鎮煞,並非趕盡殺絕、徹底根除,而是壓住戾氣、留存一線生機,交由天地時序自行化解。這和他當年鎮壓義莊古鍋的章法一模一樣,不釋放禍亂,不趕盡殺絕,恆久鎮壓、徐徐化解。

    老爺子一輩子的行事章法,從頭到尾,始終如一。

    鎮煞符和此前修習的鎮封符,路數全然不同。鎮封符重在“蓋”,層層疊加、嚴密封堵,求的是安穩無漏;鎮煞符重在“壓”,一筆落勢必須自帶沉勁,求的是厚重鎮力。落筆的手勁、凝神的心氣,都得徹底調整。

    初學首日,連連廢了六張符紙。不是筆勢斷裂氣韻渙散,就是落筆火氣太盛,烤得紙邊微微焦卷。

    我將廢符盡數點燃,煙火裊裊,帶著一股澀口的苦味。望著跳動的火苗,我想起初學鎮封符的日子,也是這般頻繁作廢。

    那時候廢一張,心口就緊抽一下,滿心焦躁。如今連廢六張,我心境平穩,眼皮都不眨一下。

    心穩,手就穩。

    我半點不急。爺爺重傷根基,尚且能守村一輩子、穩住一世安寧,我區區廢幾張符,又算得了什麼。

    次日練習,廢四張,終成一張。符是成了,可鎮力淺薄,頂多算下等品相,差得遠。

    第三日,只廢兩張,成色穩步提升。

    日子一日日往前磨,筆下功力正如爺爺所言,是靠時日一寸寸積澱出來的,急不得、快不得。熬到正月底,畫出的鎮煞符終于有了沉斂之勢。符紙落成,靜靜擱在桌面,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微涼的青石,自帶鎮煞氣場。

    小胖天天跑來串門,進門必先湊到桌前,眯眼細看新符︰“易哥,今兒幾分成色?”

    “三成。”

    “四成。”

    “四成半。”

    他比我還要心急︰“咋還只漲了半成?太慢了。”

    “半成也是漲。”我淡淡回道,“功力是一寸一寸挪出來的,不是一丈一丈跳出來的。”

    磨到二月中旬,落筆已成規矩,每一張鎮煞符都穩穩達到中等品相,鎮力扎實、氣韻沉穩,徹底穩住了根基。

    我捏起一張成品符,湊近燈光細看。朱砂紋路沉實飽滿,筆筆利落、毫無紊亂,氣韻內斂厚重。

    放在半年前,這般品相的符,是只有爺爺才能畫出的水準。如今我潛心修習,也穩穩摸到了這個門檻。

    我心里拎得清輕重。手記後續的破煞法門,依舊晦澀難懂,如同天書。我如今只是熟練掌握了鎮煞門道,前路依舊漫長。但這一步突破,是實打實的長進,踩得穩穩當當。

    二月二,龍抬頭。村里家家戶戶忙著剃頭、炒黃豆,煙火氣十足。

    孫奶奶拄著拐杖上門,拎著滿滿一笸籮黏豆包,進門先環顧一圈屋內,輕聲問道︰“易娃子,听說你三月要開學了?”

    “嗯,學校來信通知了。”

    “去多久?”

    “讀完這學期就回來。”

    老太太把黏豆包放進鍋里溫上,坐在炕沿上慢慢念叨︰“去就安心去,學生娃讀書是正經營生。就是……”她頓了頓,語氣鄭重,“你爺的墳,清明前後,可千萬別忘了照看。”

    “忘不了。”我應聲,“清明那天,我有大事要辦。”

    她深深看我一眼,沒有多問半句。老人家通透懂事,不該打听的隱秘,從來閉口不言。

    臨走前,她把整笸籮豆包都留在院里,拐杖敲在地面篤篤作響,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叮囑一句︰“易娃子,在外頭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哎。”我應聲目送。

    小胖緊接著上門串門,一眼就瞥見桌上晾著的鎮煞符,湊近眯眼端詳半天,咂舌道︰“易哥,這新符……咋看著比之前的都凶悍壓人?”

    “新學的門道。”我說。

    “管用不?”

    “管用。”我點頭,“不過最好,一輩子都用不上。”

    他嘿嘿一笑︰“那敢情最好,安生度日最劃算。”

    我依舊隔日探查一次堂屋古鍋。那一絲蟄伏的陰氣始終存在,卻像徹底貓了冬,安分蟄伏、毫無異動。義莊、老槐樹、枯井、狐仙廟,全村封印點位巡查一圈,處處安穩平靜。

    村南河灘的殘雪之上,再無新增半個陌生腳印。我托香燭鋪老板留意的外來生臉,整個正月再未出現過半次。

    暗處那幫人,整整一月,沉寂無聲。

    沒有動靜,是好事,也藏著隱患。這話我早前就懂。可如今我底氣十足,他們願意蟄伏便隨他們去。

    他們蟄伏越久,我符儲備越足、道行越穩、底牌越厚。

    靜待時機,等他們自行露頭、自露馬腳。

    二月末,學校的開學通知正式送達,三月返校開課。

    我掛斷電話,抬眼望向窗外。山崗的積雪大半消融,只剩背陰的低窪處還留著零星殘白,凍土之下,青草嫩芽已經悄悄拱土而出,透著新生的生機。

    這個年,徹底過完了。

    柳晚婷早前提及的“年後”,林曉曉記掛著要回村核查的“年後”,已然近在眼前。

    我靜心歸置好所有物件。清明要用的八十一道鎮封符鎖入櫃中,新練成的鎮煞符用布仔細包好,爺爺的手記貼身藏著,遺書依舊收在木匣深處,件件穩妥、井然有序。

    入夜,我給爺爺上了三炷香。

    青煙筆直向上,穩穩不散。

    “爺,整整一個月,我忍住心性,半點沒急躁。”

    “清明賬八十一道符,盡數齊全。鎮煞法門已然練成,能用能鎮。村里安穩,古鍋蟄伏,一切太平。”

    “開學通知到了。往後這盤局,我要挪地方了。但不管身在何處,你傳我的章程不變︰莫急,待其自露。”

    裊裊青煙直直攀升,抵達房梁才緩緩散開。

    我心里清楚,他听見了。

    “你接著看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