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号,我赶了镇上最早一班客车。
天色刚蒙蒙亮,小胖骑着电三轮,一路突突响把我送到镇上车站。头天夜里,我俩对着守村十条逐条复盘,把我返校后的值守事宜敲定妥当。
每日两巡,紧盯义庄、老槐树、枯井、狐仙庙四处点位;初一十五务必给老槐树续上三炷香,不能断了香火;路过村南河滩多留心扫视;但凡遇上异常动静,别贸然靠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知我。
“记下了?”我问。
“倒背如流。”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易哥,你放心念你的书。村里有我。”
动身之前,我特意绕去了孙奶奶家。老太太往我背包里塞了两罐腌芥菜疙瘩,和上次返校时一模一样,朴实又实在:“易娃子,好好念书。家里有我们娘俩盯着,塌不了。”
“哎。”我应声叮嘱,“奶,开春冻土化开,路面滑,您腿脚不利索,别往山岗上跑。”
“知道知道,小小年纪净絮叨。”她摆着手把我往门外撵,“客车不等人,赶紧走!”
客车发动启程,我扒着车窗回头望。小胖还直挺挺站在站牌底下,立起棉袄衣领,不停朝着车子挥手,身影渐渐被道路拉远。
随身行装依旧是老几样:爷爷的手记贴身揣在怀里,罗盘稳稳放在背包侧兜,新练成的十几道镇煞符用棉布层层裹紧,压在包底最稳妥的位置。
清明要用的八十一道镇封符,尽数锁在老屋柜子里,柜门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藏在衣兜。爷爷的遗书,仍旧安放在西屋木匣深处。
一身家底分作两处,一半随身随行,一半留守故土,心里格外踏实安稳。
客车一路颠簸,抵达学校时,已然过了正午。
宿舍楼里的味道一如既往,潮湿的暖气混杂着泡面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刚进门,张伟立马凑上来,一脸得救的模样:“陈易!笔记!这学期还指着你活了!”
刘洋从上铺探出脑袋,笑着打趣:“哟,广播体操哥回来了。”
我随手把背包撂在床板上,笑着怼了两人一句。看着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室友,紧绷一整个寒假的心绪彻底松弛下来。他们全然想不到,嘴里那个天天早起锻炼、看似普通的我,这个寒假咬牙落笔,硬生生补齐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箓账。
下午刚安顿妥当,林晓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出来!校门口小吃街,老地方!柳学姐也到了!”她嗓门洪亮,震得我下意识把手机挪远了半寸。
她说的老地方,是校门口的老字号砂锅店。我赶到时,两人已经落座等候。林晓晓桌前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柳晚婷安静坐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见我进门,轻轻抬眼颔首示意。
一个寒假未见,她看着清瘦了些许,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较之离校时,愈发幽深内敛,藏着不少东西。
“先检查!”林晓晓一巴掌拍在帆布包上,干脆利落,“说好的,回村核查修行进度——你人没回村,就在这儿先查你的!”
她直接把包倒扣在桌面,哗啦啦一阵轻响,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符纸落在桌上,用橡皮筋牢牢扎着。
“六十三道,一天一道,一张没差!”她掰着手指头细数,满脸得意,“过年那几天,我舅我姨轮番上门串门,我硬是锁着房门,画完当日的符才出去拜年行礼——”
我拿起那沓符纸,逐张翻看核对。
前头几张笔势生硬急躁,力道憋得太满,纸边都被笔尖磨得起了毛边;越往后笔势越稳,一张比一张规整沉稳。最后十几张落笔收势利落,已然懂得敛气蓄力,褪去了最初的莽撞。
符纸中间还夹着三张作废的次品,她细心地在纸角用铅笔标了小小的“废”字,没有随手丢弃,整整齐齐和成符捆在一起。
“废符怎么还留着?”我问。
“留着对比长进啊。”她理直气壮,“不看着以前的毛病,怎么知道现在好在哪儿?”
这话确实在理。我翻看那三张废符,瑕疵一次比一次细微,最后一张仅仅差了收势时的一口气息,堪堪未能成符。
“盔甲的缝隙,你算是彻底补上了。”我把符纸递还给她,“进度齐了。”
“那可不!”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我在家一天没敢歇!我妈现在还拿我画的符镇宅,说比你画的还灵——”
“那也是我教的底子。”我接话。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懂不懂!”
我懒得跟她贫嘴,抬手点了三份砂锅。锅里热气袅袅升腾,林晓晓的话也跟着源源不断,从家里的亲戚琐事,絮絮叨叨聊到学校社团的趣事,停不下来。
聊着聊着,她忽然一拍筷子,想起正事:“哎,光查我的了——你的呢?清明账画得怎么样了?”
“稍后再说。”我淡淡道。
“还跟我卖关子!”她撇嘴吐槽。
席间柳晚婷始终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等到林晓晓起身去柜台加辣油的空档,她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开口:
“陈易,这个寒假,我在老家,试着跟常仙沟通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静静看向她。
“一开始完全没有回应。手心那道纹路安安静静的,像彻底沉睡了一样。我也没急躁——你之前说过,仙家之事,急不来。”她微微停顿,语气平缓,“我奶奶家是老绸缎行,我从小就在库房绸缎架子旁边玩。这个年,我每天傍晚都坐在架子跟前,摒除杂念,静静坐着。待到正月十几的夜里,我又梦到了那条白蛇。”
“梦里还是村南那条溪水。溪边残雪消融大半,它静静盘在溪畔,抬眼望着我,动作不紧不慢。它说——”
她语速放得极慢,字字斟酌,生怕错漏半个字:
“年后村里会有事发生,回去守着。”
面前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冒泡,热气氤氲。
我沉默不语,心底悄然将这句话,和我一整个正月的静观所得对应起来。暗处那帮人蛰伏一冬,毫无动静,如今白蛇特意托梦警示,分明是沉寂过后,即将生变。
“就这一句?”我出声询问。
“就这一句。”她点头,“我醒来之后,手心的纹路忽然泛起一丝暖意。我清楚,这不是寻常梦境,是真的示警。”
“它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没有。”她轻轻摇头,“但我想着,它特意托梦传讯,绝不会是小事。不管吉凶虚实,我得把话带给你。所以开学安顿好,我第一时间就找了你。”
“回去守着。”我沉声复述,“它说得没错。”
话音刚落,林晓晓端着辣油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回座位:“你俩偷偷说啥呢,神神秘秘的。”
柳晚婷将白蛇托梦的内容,完整复述了一遍。
林晓晓听完,筷子直接搁在碗沿上,神色认真起来:“那我也回去!反正我这学期课不多。”
“课不多?”我斜睨她一眼,“上学期是谁差点好几科挂红灯?”
“那纯属意外!”她梗着脖子辩解,“再说村里要出事,怎么能少了我?早就说好的,我是队伍里的拳头!”
“这次不一样。”我随之压低声音,神情严肃,“白蛇只说年后有事,没说大小、吉凶、虚实。说不定是虚惊一场,也可能是藏着的大事。你们俩跟我回去,记住一条规矩,各司其职。耳朵只管探消息,拳头只管守局面,谁都不能逞强冒进、抢功逞能。”
“知道知道。”她摆摆手敷衍,“守村十条我早就背熟了,真出事先撤人,优先保平安——”
我无奈摇头,懒得跟她掰扯。
随后我把自己寒假的修行成果,尽数告知了两人。
清明所需的八十一道镇封符,正月十九就已全数画齐,锁在老屋柜子中,静待清明那日启用。
“还有这个。”我从背包里掏出层层棉布包裹的符箓,解开缠绕的布带,抽出一张崭新的符纸平铺桌面,“新练的,镇煞符。”
林晓晓伸手就要去碰,我抬手拦住:“别直接上手。这东西和普通护身符不一样,气场压手,容易扰心神。”
她立马收回手,凑近桌面眯眼细看,小声嘀咕:“看着就比我画的厚重不少……”
“中等品相,威力稳定,如今已经能实战可用。”我淡淡说道,“我整个寒假,后半段时日全都耗在这上面了。”
林晓晓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八十一道?一天一道?你寒假压根没休息?连过年都没停?”
“大年三十也照常落笔,没断过。”
她沉默许久,最后憋出一句:“……行。回头我也加倍练,跟上你的进度。”
柳晚婷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镇煞符上,又抬眼看向我,轻声道:“你现在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看得通透。她那双眼睛,向来精准毒辣,一眼就能看穿人心底气。
我沉吟片刻,把另一件藏了许久的事,也如实告知了她们。
“正月初一那天,我在爷爷牌位后的供桌暗格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第二封信。”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齐齐看向我。
“这封信他早就写好了,藏了很多年,专门留着等我接手守村担子、亲自磕头拜祖之后,才让我机缘巧合找到。”我缓缓说道,“信里写,他早就知晓黑龙会的存在,年轻的时候,还和对方交过手。也正因如此,他才一辈子固守村子,寸步不离。”
砂锅店里的喧闹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离开来,周遭骤然安静了几分。
林晓晓微微张着嘴,一时无言。柳晚婷指尖轻轻抵着桌面,静坐不动,默默听着。
“当年交手的细节,他只提了一句,没有细说。老爷子向来如此,凡事只讲一半,留一半让人自己参悟。”我继续道,“但他给我们定下了往后多年的行事章程,一共八个字。”
我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敌在暗,我在明,莫急,待其自露。”
柳晚婷轻声默念一遍,随即点头:“所以白蛇才托梦让我们回去守着。守,就是静待对方自行暴露破绽。”
“没错。”我应声,“我们不主动挑事,但风波来临,我们必须在场稳住局面。”
当下三人敲定行程,这周五一同返乡回村。
回去之后绝不张扬,照常装作普通学生周末归家,不泄露半点风声。柳晚婷依旧负责探查讯息,紧盯村南河滩、义庄、老槐树几处关键点位;林晓晓主守局面,顺带补齐落下的符课修行;我负责观气辨势、持续画符稳固气场,重新梳理记录全村的气场变化。
小胖留守村内常驻值守,线上随时联动接应,里外互通消息。在外人看来,我们就只是三个周末返乡的学生,毫无异常。
“明面上是放假回家的学生,”林晓晓喝完最后一口汤,随手抹了下嘴,眼神清亮,“实际上是回村守局!一切听白蛇示警来!”
“小点声。”我低声提醒她。
柜台后的老板娘闻声抬眼看了我们一眼。三人立马收了话头,低头默默吃完碗里的饭。
周五清晨,客车晃晃悠悠朝着村子方向驶去。
林晓晓一上车就靠着椅背沉沉睡去,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点一点的。柳晚婷靠窗静坐,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手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轻轻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窗外的群山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山岗上的残雪尽数消融,土层透出浅浅的青意,路边的杨树冒出细碎的新芽,毛茸茸的挂满枝头。
我靠在座椅上,贴身揣着爷爷的手记,心底沉静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