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准时返校。
客车行至半路,夜风残留的凉意还贴在皮肤上,我心里盘旋了一整晚的念头,终于彻底捋顺。
从木下进村布局到现在,我们一直守着同一个规矩。他观望,我们就跟着观望;他按兵不动,我们便静守原位。视线始终追着他的脚步走,他停在哪,我们的目光就落在哪。
说白了,全程都是被动等着看。
可局势早就变了。昨日他落座爷爷的主位、递出印着黑花的名片;早前剪彩动工,他一锹土落下,逼得庙底蛰伏的存在骤然警觉、强行隐忍。
所有明面礼数、人情铺垫,他已经尽数做完。接下来,该轮到他暗中动手了。
他一旦真正开始布局破局,我们还守着老规矩原地观望,到最后能看见的,就只剩尘埃落定的结果,再无翻盘余地。
绝对不行。
在校的日子依旧平淡如常。课间张伟照旧凑过来抄我的课堂笔记,刘洋闲来无事还是拿我打趣调侃。我照常应付,神色坦然,心底却在默默复盘所有过往的账目,分毫不敢松懈。
自从爷爷离世,接手守村的担子以来,我所有应对都是被动接招。老槐树上红绸诡异现世,我才连夜去扯;外人偷偷潜入义庄异动,我才出面拦截。从来都是对方先出手试探、布下局面,我后知后觉被动应对。
但木下和以往的对手全然不同。这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等他所有动作摆到明面,我们能看见的,就只剩既定结局,再也无从插手。
对付这种人,必须把视线往前挪,抢在他动作之前,盯住他的所有算计。
中途到镇上换乘客车时,我掏出手机,给小胖打了一通电话。
“易哥?”
“值守章程加一条。”我语气沉稳,“从今天起,改被动观望为主动盯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透着几分谨慎:“具体怎么盯?”
“你原本的巡村路线不变,一天两趟照常。新增一条规矩,”我条理清晰地交代,“只要他的黑色轿车一进村,你就装作无事瞎逛,顺势溜到狐仙庙片区。不用凑近施工区,不用搭话招惹,远远看着就行。记好车子停放位置、停留时长、车上人是否下车、下车后具体做了什么。”
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常年满村转悠,帮村里人跑腿打杂,早就习惯了,没人会对你的闲逛起疑心。”
“明白!”小胖的声音瞬间绷紧,透着认真,“易哥,我这双眼今天起全程盯死!”
“只看动静,不贸然行动。”我及时打断他的冲动,“看见什么记什么,记不住的就回来逐条写下。我们盯的不是他人品好坏,是他的车、他的所有异动,不留死角。”
“成!我记牢了!”
校园的日常节奏未曾改变,我每日的镇煞符课业也从未间断。只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不再是死死拴在原地,而是远远放了出去,越过几十里山路,牢牢牵在村里狐仙庙的脚手架旁。
周四夜里,小胖的准时来电,带来了关键动静。
小胖的盯防有着天然的掩护。他常年挎着竹篮在村里穿梭,给孙奶奶送新鲜菜、帮三爷捎烟酒、替邻里撵鸡鸭,几年如一日。全村人早已习惯他四处闲逛跑腿的模样,没人会多加揣测。
自从施工队进村,村民本就常凑去工地看热闹。他混在人群里,随口唠两句家常、递根烟寒暄,存在感极低,没人会特意留意他。
也正因如此,他的目光能名正言顺地死死钉在狐仙庙外围,静观一切。
“易哥!今天后半晌,他的车进村了!”
“停在哪个位置?”
“狐仙庙外头!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小胖刻意压低嗓音,语气凝重,“位置挑得特别刁钻,不挡施工队干活,正对庙墙核心位置!”
“停了多久?”
“整整两个钟头!”小胖回道,“我从下午两点一直盯到四点,全程没离开!易哥,这事透着邪性,整整两个钟头,车上的人既没下车,也没人上车,安安静静停在原地!就中途跟班下来过一次,背着那只黑大包,绕着脚手架完整转了一圈,之后就重新上车待着不动了!”
两个钟头。
树荫遮蔽、视野隐蔽,正对庙墙格局要害,全程静默无人现身,唯独跟班背着专属黑包进场巡查。
“工地施工的人有没有察觉异常?”我问道。
“都看见了,但没人当回事!”小胖说,“满工地都是蓝安全帽的工人,只当是老板过来巡查,各自忙各自的活,谁也没多留意。”
“好。”我沉声应道,“记录得很细致,辛苦你了。”
挂掉电话,我在脑海里的村落格局图上,给老槐树树荫那个位置,重重圈了一记。
剪彩仪式那天,跟班空手到场,只勘察庙基、庙墙格局。
今日再度到场,他直接背上了用来处理阴私事务的黑大包。
真正的暗处动作,已经开始了。
周五放学,我们三人一同返乡。
客车行驶途中,柳晚婷靠窗静坐,掌心始终紧紧攥着,指尖微微用力,不曾松开。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异常。
“发麻。”她轻声道,“剪彩动土那天落下的麻意,一直没彻底消散。今早开始,麻意里多了股拉扯感,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一根细不可见的线,从狐仙庙的方向,死死拽着我掌心的纹路。”
我和林晓晓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多了几分凝重。
线。
到底是什么东西牵出来的引线,回村一看便知。
路过孙奶奶家门口,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青菜,看见我立刻露出笑脸:“易娃子回来啦!庙里修缮进度飞快,一天一个样,马上就要修好了!”
“越快越好。”我笑着应声,“等庙修妥当了,您第一个去上香祈福。”
“哎!好!”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满脸淳朴期许。
走远之后,我心底的账本又沉了一分。老太太满心欢喜盼着庙宇翻新、香火安稳,这份纯粹的心愿,必须替她守住。这座庙可以翻新修缮,但绝不能被人悄无声息换掉内里的根本格局。
放下书包,我第一时间陪着柳晚婷去往苇塘边。
她摊开掌心,静静伫立在塘边,凝神感应周遭气场,足足站了一袋烟的工夫。
最先出现异变的,是她掌心的纹路。
原本持续发麻的淡白纹路,骤然升起一阵灼热感,不是之前那种针尖刺肤的细碎痛感,是整道纹路同步发烫、紧绷。平静的塘面之下,一圈圈细密涟漪从苇根深处缓缓漾开,层层扩散。
后来柳晚婷才跟我说,那一刻她心里就清楚,蛰伏沉默的白蛇,终于要开口传讯了。自从上次识人布局之后,白蛇便彻底闭口不言,任凭村内几番异动、风波暗涌,始终沉默观望。义庄古锅警醒异动、剪彩动土惊扰庙灵,它都未曾透过半分讯息。
唯独今日,它再也按捺不住。
忽然间,柳晚婷身形骤然定住,呼吸都轻了几分。
“它开口了。”她低声道。
我浑身一凛,神经瞬间绷紧。
这么久以来,白蛇始终缄默,刻意不给我们任何提点,逼着我们自己睁眼识人、静心辨局。
如今它主动传讯,事态必然非同寻常。
“它说什么?”我立刻追问。
柳晚婷缓缓转头,脸色泛着一层青白,语气一字一顿,格外凝重:“它说——狐仙庙底下的封印,叫人动过手脚了。”
刹那间,苇塘的晚风骤然停歇,整片天地静得诡异。
“事态严重吗?”我压着心绪问道。
“不致命。”她轻轻摇头,“对方没有破开封印,只是……悄悄做了标记。”
标记。
我后槽牙缓缓咬紧,心底怒意渐生。
“它传讯的时候,语气很不对劲。”柳晚婷继续细说,“往日它递来的意念都平稳无波,今日却像是人刻意压着嗓子说话,透着压抑的急躁。它明明着急,却不敢放开声势警示。”
我抬眼望向狐仙庙的方向。暮色沉沉笼罩村落,庙墙外围脚手架搭起大半,白天喧闹的施工队早已收工离场,整座庙宇静卧在昏暗里,死寂无声。
“庙底的灵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我询问。
“焦躁。”柳晚婷精准感知,“不是震怒暴怒,更像是被人用粉笔在身上悄悄画了一道印记,不疼不痒,却格外膈应、浑身不适。”
她收拢掌心,眉头微蹙。
“那义庄的古锅呢?”我又看向村西方向。
“依旧蛰伏卧稳。”她回道,“但警醒的耳朵又支棱起了一半。庙里灵体一躁动,它就彻底睡不踏实了。”
一庙一庄,隔村相望,如同两位镇守村落的老者,一方稍有异动,另一方即刻警醒戒备。
入夜,老屋堂屋亮着灯火,四人齐聚复盘整日所有异动。
小胖把下午的盯梢细节逐一复述、核对:黑色轿车下午两点进村,停靠在老槐树树荫下;两点二十分,跟班背着黑大包下车,绕脚手架巡查一圈,耗时一袋烟左右,随即上车蛰伏;四点整,车辆驶离村落,全程整整两小时。
“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林晓晓攥紧拳头,指节发力微微作响,“足够他暗中做完太多手脚了!”
“易哥,要不我们直接动手!”她眼神锐利,带着几分急躁,“把他车胎扎了,断他进村做手脚的路子!”
“扎了这台车,他随时能换一台再来。”我冷静劝住她,“你只是一时出气,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彻底警惕、收敛动作。得不偿失。”
“那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看着?”她满心不甘。
“继续看着。”我语气坚定,“你手里的符箓、底气,要留着等他真正破局砸墙的那一刻再出手。现在只是悄悄画道做标记,我们贸然动手,反倒落了下风、失了道理。”
林晓晓悻悻坐下,伸手掏出两张符箓,指尖细细捋平褶皱,默默蓄力。
小胖又补充了一条关键线索:“对了易哥,工地干活的全是外地工人,没有一个本村村民。现场监理,是咱们村支书兼任的。”
“全数用外人。”我点了点头,心底愈发清明,“他把明面人情、暗处手脚,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把柄。”
“这一趟,足够他悄悄给封印打上标记。”我抬眼看向三人,缓缓梳理脉络。
“今天所有事串在一起,逻辑很清楚。”我逐一举出细节,“第一锹动土,是试探庙底封印的深浅、灵体的底线;停车蛰伏两小时、跟班背包巡查,是趁机暗中动手,给封印做下专属标记。明面施工试探,暗地布局留痕,他两手棋,同步在下。”
“白蛇亲口所说,封印未破,只是被做了标记。”我郑重说道,“但标记具体是什么、作用是什么、布局到了哪一步,我们目前摸不透底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小胖问道。
“翻爷爷的笔记。”我定下调子,“老爷子的手记里,专门记载过各类古村封印、镇脉格局。这种暗中留痕、悄无声息的做局手法,老一辈的门道里必有记载,笔记里大概率能找到对应的来历和破解之法。”
“要是翻到记载了呢?”林晓晓抬眼问道。
“翻到了,就能摸清他这两小时暗中布局的真正目的,彻底看透这个标记,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那我们的值守章程,要不要改?”柳晚婷认真询问。
堂屋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我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算他出手了,也不算。”
“怎么说?”三人同时看向我。
“他已经越过底线,暗中动了村里的镇脉封印,这是实打实的越界出手,这笔账,我们记死了。”我条理清晰地分析,“但他只是做标记、留暗痕,没有彻底打破封印、损毁格局。相当于拿着笔,在人家院墙里悄悄画了一道,还没有动手砸墙拆基。”
“所以?”
“所以还差最后一步火候。”我抬眼看向众人,“但也离彻底破局不远了。他画下这道标记是铺垫,铺垫做完,下一步必然是真正动手。我们必须先摸清标记的底细。在看透他的算计之前,值守章程不变——”
我语气加重,落下定论。
“继续盯死,往死里细看每一处异动。”
复盘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林晓晓回西屋潜心画符蓄力,柳晚婷折返孙奶奶家歇息,小胖也动身回家。
睡前,我将贴身珍藏的祖传笔记从怀里取出,稳稳放在堂屋桌上,底下垫了一块干净的蓝布。
所有谜底,明日一早逐一翻阅查证。
这本笔记日日贴身揣在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越往后翻看,我越真切地察觉,自己此前触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爷爷一辈子守村护脉,这薄薄的一本手记里,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门道、镇邪守局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