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从镇上折返、收拾妥当躺下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再次睁眼,烈日早已爬上房顶,满堂亮堂堂的。
我赖在炕上没急着起身,闭目复盘昨夜的整件事。
看似扑空,实则一点不亏。三场实打实的收获攥在了手里:闭气符的隐秘效果彻底实战验证,供销社据点的内外路数彻底摸清,最关键的是摸透了对方的底细——他们的耳目、警觉性,远比我们预判的更灵敏。
灵敏到我们只是白天常规探查几轮,对方当夜就紧急转移所有阴邪物件、清空据点痕迹。
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路数,那今天的章程,我干脆反着来。
白天一眼都不往供销社的方向瞟。
不光刻意避开,日常作息还要做得比往常更规矩、更寻常。我起身扫净院子,擦干净爷爷的牌位、上香祭拜,到了平日下地的钟点,扛着锄头去田里转了一圈,故意露出行踪,让村里人看明白,陈家孙子日子照旧,毫无异动。后晌干脆踏踏实实补了一觉,专心养足精神,静待入夜。
我把这条定为铁律。林晓晓晌午过来,进门第一句就问:啥时候去探?
不探。我说,从今天起,白天谁也不许往那片区域凑。他们警觉性高,我们就彻底藏住动静。要动手,只在夜里。
她愣了一瞬,立刻点头:成。那夜里——
夜里,二进宫。
她眼里瞬间亮起精光。昨夜那趟扑空,她心里一直憋着股火气。当初在货车底下察觉到不对劲,我硬生生把她拽走,那点疑虑和憋屈,让她压了整整一夜,早已化成了执拗的执念。
我回去一宿都没睡踏实。她说,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货车底下那片阴影。易哥你知道我的性子,眼里揉不得半点猫腻。底下要是藏着东西,我今天不查清楚,压根睡不着。
易哥,她语气笃定,那车底,我今天必须看个明白。
本来就是奔着车底去的。我缓缓解释,昨夜不让你查,是气场太反常。空车空铺,干净得刻意,安静得像个提前布好的圈套。今天再去,他们已经转移一轮、收拾过痕迹,警惕心必定松懈,正好趁机摸底。
柳晚婷后晌赶来老屋,三人再次核对夜里的行动章程。子时准时进镇,舍弃昨夜走过的后街,改走供销社后侧的窄夹道;闭气符照常一人一张,这符咒只敛气不耗损,昨夜用过依旧灵力充足,完全可以二次使用;破煞金符、镇宅符我贴身收好,压底防身,不求主动出手,只求应对突发。
核对收尾时,柳晚婷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撤退路线也要换。昨夜那两条道已经暴露,今晚出事撤退,只走粮站后墙那条路。哪怕绕远,也必须走那条新路。
我心里微定。沉稳的人,从来不用旁人提醒,总能提前预判风险、堵上所有漏洞。
这晚,没有喊小胖。
我让林晓晓代为传话,只说昨夜只是白跑一趟,没查到要紧东西、没发生任何事。小胖半点没起疑,还乐呵呵跟他妈念叨,只是碰巧缺货,下次再去就行。
阴邪纷争、地下暗流,他一无所知,也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安稳普通,才是他该有的日子。
夜里子时,村口准时汇合。
三人全员到齐。月牙被云层遮去大半,夜色浓稠漆黑,四下死寂。我们各自将闭气符贴在心口,气机瞬间沉敛内敛,半点外泄无存,顺着村外小路,轻步往镇上摸去。
整座镇子彻底沉入睡梦,寂静无声。两里村路,我们三人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足足走了小半个钟头,才摸到镇边。
入镇后,我们避开熟路后街,绕着供销社外围兜了半圈,钻进后侧狭窄夹道,稳稳贴在后墙根。夹道狭窄局促,两人无法错身,墙面被常年雨水浸泡,表层酥软斑驳,稍微蹭到,就会落一身碎墙皮。
墙根另一头,那条凶悍的护院大黄狗正蜷着身子酣睡,鼾声细微。我们全程敛息潜行,连让它抽动鼻子探查气息的机会都没给。
翻身翻墙,悄无声息落入后院。
院内景象和昨夜一模一样,货车依旧停在原位,店铺门窗紧闭、漆黑死寂。我凝神放眼扫过整片院落,灰蒙蒙的阴气淡薄散乱,之前那股刺眼的腥气彻底消失。
这地方,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外露破绽。
林晓晓二话不说,径直冲向货车。
她整个人俯身贴地,几乎趴到路面,举着蒙布遮光的手电,光圈压得极低,一寸一寸扫过车底。车轱辘、车轴、油箱缝隙,逐寸排查,不敢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手电光圈移到车底正中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易哥。她压着极低的嗓音,示意我们过来。
我快步俯身凑近,只见车底正中央嵌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盖板,边缘围着一圈细密缝隙。缝隙里填充的泥土色泽新鲜,土质松软,分明是近期才回填垫上的痕迹。
林晓晓指尖抠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撬。
盖板当即松动,应声掀开。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顺着洞口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冷,侵得人皮肤发紧。手电光柱垂直照下去,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竖直洞口,洞壁上布满深浅一致的蹬踏窝,是人为踩踏出来的通道痕迹。
不久前,绝对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柳晚婷蹲在洞口边缘,摊开掌心,朝着洞口下方静静感应片刻。
她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还是之前那股阴滞感,那些受潮炮仗似的阴物,就是从这里转移走的。
所有线索彻底对上。昨夜傍晚到入夜的空档,他们就是通过这条地下密道,把所有阴邪物件逐一转移清空。院里、铺面上收拾得毫无破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误以为据点彻底空置,殊不知真正的门道,全藏在地下。
我沉声道。
我率先探身下去,踩着洞壁的踏脚窝,稳稳蹬落,下坠七八尺后,双脚踏实地面。底下是一条老旧砖砌暗沟,一人多高,弯腰即可通行。沟内潮湿积水,腥气萦绕不散,脚底路面覆着一层黏腻湿滑的泥水。
林晓晓紧随其后落地,柳晚婷最后跟进,三人依次入沟。
手电全程蒙布遮光,只留三尺微光照亮前路。三人弯腰躬身,顺着砖砌暗沟稳步前行。砖缝不断渗水,水珠滴答坠落,砸在后脖颈上,冰凉刺骨,时不时惊得人头皮发麻。一只黑耗子骤然从脚面窜过,速度极快,林晓晓喉结滚动,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全程隐忍无声。
沟底淤积的灰浊阴气,比院内浓重数倍,层层堆积、久久不散,那些转移的阴物在此停留许久,残留气场牢牢锁在沟内。淡淡的腥气,和昨夜车厢里残留的谷草异味同源同质。沟底泥泞被反复踩踏,布满杂乱脚印,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此前转移物件的不止一人。
稳步前行二十余米,暗沟走到尽头。
尽头墙体上嵌着一扇铁皮小门,没有落锁,虚掩着一道缝隙。
我伸手轻轻推开铁门,手电微光扫入屋内——
一间密闭的地下室。
空间不大,约莫十几步见方,青砖墙面常年返潮,挂满细密水珠。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一把旧木椅,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装。桌面整齐码着一摞纸张,一旁立着一盏未点燃的马灯。桌脚放着个搪瓷缸,缸底凝着一圈厚重茶渍,指尖一抹,依旧带着未干的潮气。
这里不久前绝对有人驻守,离开的时间极短。茶水未干、灯芯崭新、物件整齐,一切痕迹都新鲜得很。
林晓晓退到门边站位守岗,守住进出口。柳晚婷跟着我踏入屋内,目光快速扫过周遭。
我抬手将手电光柱打向墙面,看清墙面景象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动作尽数停滞。
墙面正中央,牢牢钉着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一片涵盖周边乡镇的地域图,绘制得十分精细,供销社、粮站、镇宾馆的位置清晰可辨,连我们村外的河道弯势都精准勾勒出来。图纸之上,数道红笔圆圈格外刺眼。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个红圈。
七个圆圈,分别对应七个村镇地界。每个圈边都标注着晦涩弯曲的陌生符号,圈内精准点出几处特殊点位——河湾、老林、洼地、荒庙台。
我一眼就认出,这些点位,全是各地五常仙脉的扎根之地。
七处圆圈,圈住的是七座村镇的仙脉根基。
清河村,赫然在列,是东侧第三个红圈。
原来我们村子,从来都不是对方唯一的目标。
我立在原地,后背汗毛一根根尽数竖起,浑身泛起细密凉意。此前我一直以为,对方所有布局、所有算计,都是单单冲着清河村而来——冲着义庄阴物、冲着狐仙庙、冲着我们村的风水地脉。
可眼前这张地图,彻底推翻了我的猜想。
他们布下的根本不是针对一村的小局,是一张覆盖七地的巨网。
格局之大,远超我的所有预估。狭小的地下室里,我明明立足方寸之地,却仿佛置身一张无边无际的暗网之下,被层层笼罩、无处可避。
柳晚婷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无声示意。她掌心纹路紧紧攥起,指节泛着力道,眼底满是凝重,全程一言不发。
拍下来。她压低声音,抬手摸向口袋的手机。
我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的动作。
不拍。先撤。
她动作一顿,满眼疑惑。
这地方刚有人离开,余温未散,随时可能折返。我压着嗓音快速解释,我们今晚能摸到这里、摸清底,已经是大胜。图纸还钉在墙上,跑不了、丢不了。但桌上这摞文件、整张图纸的破解之法、取用之法、不留痕迹之法,都要回去细细盘算清楚,不能贸然动手。
行事章程,贵在见好就收。摸到核心线索,就是赢。贪心冒进,只会满盘皆输。
柳晚婷瞬间通透,默默收回手机,揣回口袋。
我目光落向桌面那摞整齐的纸张,抬手翻开最上方一页。
纸面字迹弯弯曲曲,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岛国文。但纸边手绘的简易符号、点位图案,和墙上地图的圈点路数一模一样,同源同宗。
心底猛地一沉,念头快速闪过。
爷,这摞纸藏着关键,早晚要让它彻底开口,摸清所有隐秘。
我将纸张原样合拢、码放整齐,不留半点翻动痕迹。
三人迅速按原路撤退。爬出洞口后,我把四方盖板精准归位,指尖细细抿实缝隙新土,恢复原本样貌。车底的脚印、蹭痕尽数抹平,店铺门帘的开合角度、院内物件的摆放位置,全都还原如初。
对方警觉再灵,我们就做得比他们更细、更稳,不露半点破绽。
翻墙出院、绕出夹道、远离镇区,一路无声折返。
返程路上无人多言。云层反复吞吐月牙,明暗交替,那张标满七地仙脉的图纸,始终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