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吹灯之后,我在黑影里静坐许久,反复将那七个村镇的脉络图纸拆解、重组,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爷爷传下的法子,看图先拆后装,昨晚折腾半宿,此刻整张图纸的布局、点位、圈界,已经牢牢刻在脑子里,半点不乱。
昨夜那趟地下探查,来得太值。狭小的地下室方寸之地,可墙上那张图,牵动的是周边七座村镇的命脉。返程路上,那七个红圈沉沉压在心头,让人不敢松懈,可我心底藏着一丝笃定——他们布下的局,已经被我摸清,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我翻身起身,研墨、铺纸、提笔落画。
握笔的手腕稳得很,这是日夜画符打磨出的功底,悬腕匀墨、纸面落锋,丝毫不抖。我先勾勒出整片区域的骨架脉络,供销社、粮站、镇宾馆的方位一一对应,再细致描出村外河道的弯曲走势。
骨架成型,再落朱砂红圈。靠东第三个,是清河村;西北侧对应河湾,正南是老林,西南洼地,正北庙台……一处处拆解,一点点还原,把脑中熟记的格局,尽数落回纸面。
整张图完工时,日头才刚刚漫过房檐。
白纸衬着朱砂,七个红圈刺眼醒目。我没有现成红笔,索性用画符镇邪的朱砂代替。指尖抚过赤红的圈痕,心里透亮,这不是普通地界图,是对方锁定的目标清单,每一笔圈定,都是他们准备动手的节点,我以朱砂落笔,也算暗中镇住这七处暗藏的隐患。
小胖恰好这时拎着包子上门,一眼就瞅见了桌上的图纸。
易哥,画地图呢?
我说,帮个忙——去镇上,给我买张县图回来。文具柜有。
县图?他眼珠一转,易哥,你要出远门啊?
查查地界。
得嘞!他揣上我给的钱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又折回来,要大张的还是小张的?
大张。越细越好。
晌午时分,小胖就赶了回来。手里卷着崭新的县图,还顺带拎了一根冰棍,递到我面前。
天儿热,易哥,你先凉快凉快。
多少钱?
县图六块。他把找零拍在桌角,笑得爽朗,冰棍我请!
他依旧懵懂,对半分的阴邪纷争、地下暗流一无所知,只当是帮我跑腿办事。我执意要转他冰棍钱,他立马不乐意了,摆摆手躲开。
一根冰棍而已,易哥你这是寒碜我呢!
他低头瞅着我画的朱砂图纸,咂了两声。
易哥,你这手绘的,比买的图纸还细致。
瞎画。我随口掩饰,去地里帮你妈收菜去吧。
得嘞!小胖应声,颠颠地跑远了。
后晌,三人齐聚老屋方桌旁。
崭新的县图平铺桌面,我手绘的朱砂图纸摆在一旁对照。柳晚婷逐一点报地名,林晓晓伸着指尖,挨个比对两处图纸的圈界点位。
河湾、老林、洼地、庙台,西边两处陌生地界,一一对应无误。
六个外地村镇,加上咱们清河村,正好七处。
七座村镇,格局尽数相同,每一处都藏着扎根地底的五常仙脉。
核对完毕,屋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彩色印刷的官方县图,和我亲手勾勒的朱砂白图,两张图纸层层重叠,七个刺眼的红圈,圈住的是整片水土的命脉。
林晓晓死死盯着图纸,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一口气圈了七个。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答案,都在那摞岛国文文件里。柳晚婷沉声开口。
我心头一凛。没错,所有隐秘、所有目的,全都藏在昨夜地下室那摞带图文的纸页里。
当夜取证的章程,我们三人反复核对了三遍,敲定所有细节。
只拍照、不取物。一旦挪动原物,对方回头查验必定察觉;只挑选页边带图案、字迹密集的关键页面拍摄,不贪多、不耗时;拍完原样码放整齐,钉口对位复原;洞口盖板、缝隙泥土尽数还原;撤退固定走粮站后墙的远路,杜绝一切旧路线隐患。
柳晚婷补充了稳妥的细节:手机充满电了,我还带了块充电宝。翻译软件我下午反复试过,日光、暗光环境都能正常识别,没问题。
林晓晓皱着眉发问:要是拍照拍到一半,他们突然折返回来怎么办?
立刻撤。我语气笃定,照片可以不要,证据可以舍弃,人必须第一时间安全撤出。老规矩不变,气场不对、稍有异动,立马脱身。
都记牢。我再次叮嘱,今晚我们只为取证,不是抄家破局。关键证据留存,现场原样无痕。让他们完全察觉不到有人来过,这才是最稳的打法。
夜里子时,村口准时汇合。
三人到齐,各自贴上闭气符,周身气机瞬间沉敛,隐匿无声。
这是我们第三次夜探供销社据点,夹道、后墙、后院、货车,每一段路都熟得不能再熟。墙根的大黄狗趴在原地酣睡,这回连抬头嗅探的动静都没有,彻底感知不到半点人气。
路越走越熟,可我心里的担子,却比前两次更沉。头两回是试探、是摸底,今晚这一趟,是直戳对方的核心底牌。那摞文件,藏着他们所有的布局目的。
掀开车底盖板、踏入密道、穿过二十余米砖砌暗沟,虚掩的小铁门依旧原样。
地下室的场景和我们撤离时一模一样。桌上的茶渍彻底干透,没了昨夜的潮气,足以证明这段时间无人折返值守。
他们严防死守地上铺面的动静,却压根没料到,真正的破绽藏在地下。
林晓晓守在铁门处望风戒备,我压暗手电光圈稳住光源,柳晚婷掏出手机,走到桌前开始取证。
那摞文件被铁钉固定成册,码放得整整齐齐,丝毫未乱。
她轻轻翻页,手机镜头对准纸面,拍一页、翻一页,翻译软件实时运转,晦涩的日文逐行转换成清晰的汉字,逐条浮现。
我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静静等候。
拍到第四页时,她翻页的手指骤然停住。
几息之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手电的微光落在她脸上,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透着刺骨的苍白。
易哥。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听。
她看着手机屏幕,低声逐句念出翻译内容。
黑龙会,山东分部。
我心头猛地一震。黑龙会的名头我们早已摸清,但山东分部这四个字,是第一次实打实落到证据上。木下根本不是孤身犯险、单独行动,他背后靠着完整的分部势力,分部之上,还藏着更深的根基。
任务清单。第一阶段——标记并破坏,各地五常仙脉节点。
标记。
我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成闭环。
早前狐仙庙外,木下手下偷偷做的手脚,当时看着痕迹轻微,我只当是对方简单踩点试探,出手掐断了他们的联络信号。如今总算明白,那根本不是试探,是清单上明确的标记作业。
第一阶段的布局,早就全面铺开。不止我们清河村,另外六个村镇,大概率全都被他们逐一标记、暗中渗透。
墙上图纸七个圈旁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根本不是备注,是一条条标记记录,像台账一样,清清楚楚记着每一处仙脉的动手痕迹。他们不是试探摸索,是按清单施工,一村一脉,稳步推进。
第二阶段。柳晚婷的声音轻轻发颤,释放所有被镇压的——古煞。
古煞,被镇压的古煞。
义庄那口主棺、九道封钉的画面,瞬间清晰浮现在我眼前。
九口棺木环绕主棺,九道新钉是我亲手一一钉死,钉帽的红绳整齐规整。落钉时我亲手贴着棺木,能清晰感知底下蛰伏的阴气。它不是消亡寂灭,是被阵法死死镇压禁锢。
我们村镇压着一尊古煞,其他村镇同理。河湾、老林、洼地、庙台,每一处仙脉节点之下,都镇压着对应的凶煞邪物。
对方的第二阶段计划,就是将所有被镇的古煞,尽数放出。
这一刻我彻底通透。木下当初假意修缮义庄,打着开春动土、修旧如旧的幌子,根本不是翻新房屋,是想借动工之名,破开棺木、解封古煞。
第三阶段。柳晚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地下室的死寂里,利用古煞,扰乱地方气运——为后续,铺路。
行动。
两个字带着特殊标注,没有任何注解,藏着最深的隐秘。
我举着手电站在原地,凉意从后脖颈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脚底,浑身发冷。
先前看见七处红圈图纸,我以为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格局,摸清了整张暗网。如今才知晓,那只是网的框架,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收网、破脉、放煞、乱运。
这从来不是针对清河村一村的恩怨,是席卷七座村镇、整片水土的大局。
毁掉仙脉根基,解封镇压古煞,打乱一方气运,最终为那场未知的铺平所有道路。
爷爷,他们下的这盘棋,大得吓人。
拍完了。柳晚婷收起手机,嗓音依旧干涩,一共七页关键内容。
原样码回去,钉口对位,一丝别差。我低声吩咐。
文件被我们仔细复原,钉扣、页码、摆放位置尽数还原。我抬手用手电扫过全屋,桌椅、马灯、工装、墙面图纸,一切保持原样,看不出半点被人触碰的痕迹。
撤离。
出洞、盖好盖板、抿实缝隙新土、翻墙出院、穿过窄夹道、悄然离镇。
返程路上,三人全程沉默。
月牙高悬天际,明光洒落,把乡间土路照得惨白。村落依旧静谧,水土依旧安稳,可我心里清楚,从今夜取证完毕开始,所有的恩怨账目,都彻底变了模样。
回到老屋,点亮灯火。三人围坐方桌,将手机里的七页证据照片,逐字逐句重新核对、复盘。
干脆烧了它!林晓晓一拳砸在桌面,语气刚烈,易哥,那地下室、那摞邪书,一把火彻底烧干净!
放火的事,暂且搁置。我抬手拦住,今晚先把这笔账,彻底理清楚。
三阶段计划,一条条铺陈开来,利弊轻重一目了然。
第一阶段仙脉标记,对方已经全面启动,尚未收尾;第二阶段解封古煞,还未正式动手;第三阶段扰乱气运、开启未知行动,更是后续布局。
柳晚婷反复滑动照片,轻声开口:清单上没有标注具体日期。但所有标记里,咱们清河村的痕迹最密、动手最多。
那义庄……林晓晓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它依旧被九道封钉镇着,动弹不得。我语气沉稳,可有人一直惦记着,要把它放出来。从今夜起,这笔账不再是悬空挂着,是实打实顶在我们眼前。
但我们也占了先机。
对方按部就班推进计划,自以为掌控全局,全然不知我们已经闯过他们的核心据点,摸清了所有布局,拍下了关键证据,记下了整张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