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站在宿舍桌边,把随身的物件规整妥当。罗盘揣进怀里贴胸的位置,两张镇魂符分塞进左右裤兜,最后将一张闭气符稳稳贴在心口衣襟内侧。
收拾完,我翻出爷爷的笔记,借着台灯的暖光,逐行细看夹着符箓的那几页纸。老人的字迹苍劲有力,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出来的,沉稳厚重。
页边留有他手写的批注:符不在多,在应时。应时则一张顶十张,不应时,十张也是废纸。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暗自琢磨。
何为应时?大抵就是阴邪现形、气机外露的那一刻。
下楼时,晚婷在宿舍楼门口等着我。夜风掠过,吹得她发丝轻晃,她抬眼看向我,语气郑重。
记住,那东西若是显凶,立刻退走。刘洋身上的牵绊多挂一天,也出不了大事,你绝对不能出事。
我知道。
网吧人多阳气杂,真要动手,尽量低调,别惊扰到普通人。
明白。
她静静看了我两秒,没再多叮嘱,转身走进了楼道阴影里。
傍晚的时候,晓晓已经把老四从网吧硬拽了回来。我没问她具体说辞,只知道老四回来就凑到我床边,一脸好奇地嘀咕。
陈易,你那同学也太较真了,跟查户口一样,非说那网吧不对劲,到底有啥问题啊?
电路老化,容易起火,不安全。我随口扯了个稳妥的借口。
老四半点没怀疑,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这茬。
学校后街的飞宇网吧,门脸狭小陈旧。头顶的招牌红漆褪色,“飞宇”两个字缺了半截笔画,“宇”字右下角空了一块,看着破败又冷清。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吸入一口夜风,抬手推门而入。
混杂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烟草味、泡面油腻味、人体汗味搅在一起,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屋内坐得满满当当,几十台电脑屏幕亮着冷白蓝荧的光,映得一张张熬夜的人脸惨白恍惚。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玩家的叫骂与说笑交织在一起,嘈杂喧闹,填满了整间屋子。
这就是刘洋昨夜身处的环境,满屋活人,阳气充沛。
我心里透亮,这种人多的地方,阴物白日根本不敢露头。那东西一直藏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里,专等深夜有人落单,独自去如厕时,趁机缠人。
刘洋昨夜心神松懈,独自落单,刚好撞在了它的算计里。
我选了一台离走廊厕所最近的机位坐下,随手点开游戏界面装样子,视线低垂,余光始终留意着怀里的罗盘。
自打进门开始,怀里的罗盘就没安稳过。隔着一层布料,我能清晰感觉到指针在不停小幅震动,细碎又急促。
旁边机位的男生侧过头扫了我一眼。
哥们儿,坐着不动干嘛,不打游戏?
等队友组队。我淡淡回了句。
他了然地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我任由游戏人物在界面里原地站着,半点操作都无。那男生后来频频用余光瞥我,大抵是把我当成了蹭网熬夜睡觉的闲人。
蹭网也好,摸鱼也罢,我本就不是来打游戏的。
夜里十一点半,第一批熬夜的人熬不住犯困,陆续走了几个。十二点一过,又空出几台机子,屋内的嘈杂淡了些许,没先前那般聒噪。
我顺势起身,伸了个冗长的懒腰,姿态松弛,和所有熬夜包夜的学生别无二致,慢悠悠朝着走廊卫生间走去。
越靠近走廊,屋内的烟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潮气。走廊入口立着一块褪色提示牌:卫生间,往里走。
刚拐进走廊的瞬间,怀里的罗盘骤然一跳,震动幅度陡然变大。
我立刻掏出来低头查看,眼底瞬间一凝。
指针哪里还是寻常震颤,已然彻底失控,左右疯狂甩动,幅度极大,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揪着拖拽,根本停不下来。
这枚罗盘跟着爷爷半辈子,又陪我经历了无数乡土邪事,哪怕是义庄那等凶煞之物,隔远了也能安稳静置,从没有过这般失控的模样。
今天这是头一次。
罗盘异动至此,只有一个答案——这走廊深处,藏着东西,而且绝非寻常小鬼。
我迅速将罗盘揣回怀里,压稳脚步,缓缓往走廊尽头走去。
头顶灯管惨白昏暗,半数灯泡早已损坏,一明一暗地疯狂闪烁。光影交替间,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长忽短、忽虚忽实,晃动得厉害,看着像是身侧多了一道模糊人影。
我刻意压匀呼吸,稳住心神,目不斜视往前迈步。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白纸,字迹规整:维修中,请勿使用。
我心头微动。
刘洋昨夜明明正常使用过,不过短短一日,怎么就突然贴上了维修告示?
是网吧临时检修,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想拦住所有入夜如厕的人?
我没过多迟疑,抬手直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空间不大,一排老旧水龙头,一面蒙着水雾的镜子,四个蹲位的柜门尽数敞开,唯独最末尾的一格,柜门紧闭,从内部锁死。
屋内空荡荡的,看不到半点人影。
我站定身形凝神细听,耳边只有水龙头滴水的轻响,外头网吧的嘈杂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模糊遥远。可怀里的罗盘,依旧躁动不止,疯狂震动。
我缓缓蹲下身,压低身子,凑近最后一格的门缝往里窥探。
门缝极窄,视野有限,只能看清小片地面,墙角立着一把闲置的拖把,地面空空荡荡,看着毫无异常。
我微微抬眼,视线顺着门缝往上挪。
马桶水箱之上,赫然蹲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身着一身灰扑扑的格子衫,双膝抱胸,整个人蜷缩成团,稳稳蹲在狭小的水箱顶上,姿势诡异至极。
他的脸,是一片不正常的青绿色。
不是光影折射的错觉,是皮肉本身的色泽,像长期泡在水里发胀发白又泛青的馒头,浮肿僵硬,毫无活人气。
隔着窄窄一道门缝,我分明感觉到,它发现我了。
下一秒,那张青绿色的脸,缓缓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极大的弧度,它在笑。
嘴角撕裂开来,露出一口细密的牙齿,连牙床都是清一色的青绿色,森冷诡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血液瞬间发烫发胀,头皮发麻。
但我死死按住身形,半点未动。
爷爷说过,跟阴邪之物正面照面,谁先露怯慌乱,谁就先输了一半气场。
它就那么蹲在水箱上,维持着诡异的笑容,静静隔着门缝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看得出来,它在等,等我心生惧意、转身逃窜。
我偏不遂它的意。
我慢慢直起身,右手悄悄探进左侧裤兜,捏住了那张折叠整齐的镇魂符。
捏稳符纸,轻轻对折,俯身精准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随即松手。
轻薄的符纸顺着气流轻轻飘落在卫生间地面。
下一瞬,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器骤然浸入冷水,空气里瞬间泛起一股阴冷的白雾。
蹲在水箱上的东西骤然动了。
它没有起身、没有迈步,身形骤然虚化,直直朝着厚实的墙面撞去。
一道轻响过后,身影彻底消失。灰格子衫、青绿色怪脸、诡异的笑容,尽数消散无踪。
卫生间瞬间恢复空旷安静,只剩水龙头滴答滴水,镜面蒙雾,一切如常。
我抬眼看向镜面,倒影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唇色全无。
我扶着洗手台边缘,深呼吸数次,才把剧烈起伏的心跳慢慢压稳。
好家伙,竟然跑了。
仅仅一张镇魂符,就直接惊得它穿墙逃窜,半点不敢逗留。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愈发凝重。
爷爷曾讲过,寻常厉鬼凶性偏执,被符箓惊扰必定反扑缠斗,不死不休。可这东西,不凶、不缠、不反扑,察觉符箓压制,转身就跑,逃得干脆利落,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寻常厉鬼。
我脑子里瞬间翻出爷爷笔记里的记载,一段文字清晰浮现。
术士豢养的下等阴物,人为炼化而成,无骨无实,仅存一缕阴气。不伤人命、不造煞劫,唯擅追踪尾随,依附活人,暗中窥探行踪,将所见所闻悉数传回饲主。
追踪灵。
我抵着冰凉的墙面,低声反复默念这三个字,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它不是偶然撞上刘洋,不是自发尾随。
是有人刻意炼化、刻意放养,专门盯上了刘洋。
可刘洋只是个普通学生,整日上课打游戏,无仇无怨,凭什么被人刻意盯上、暗中豢养阴物追踪?
一个细碎的念头猛地窜出来,让我浑身一凉。
会不会,目标从来就不是刘洋?
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寒意彻骨。
刘洋是我的室友,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日夜相伴。
对方放追踪灵缠上他,看似盯的是刘洋,可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日复一日看见的,会不会一直是我?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我再次掏出罗盘查看,原本疯狂摆动的指针已然平复,缓缓晃动两下,稳稳归位,恢复了常态。
那道追踪灵,已经逃远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紧锁的蹲位,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廊灯管依旧明暗闪烁,外头的键盘敲击声、玩家喧哗声照旧此起彼伏,网吧的热闹分毫未变。
可我清楚,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晚婷没睡,独自站在宿舍楼楼下等我,晓晓也在,放心不下,特意从宿舍溜了过来。
两人看见我,立刻快步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
跑了。我如实开口,一张镇魂符下去,直接穿墙逃了,半点没缠斗。
跑了?晓晓瞪大双眼,满脸诧异,这阴物也太怂了吧?
不是普通阴物,是追踪灵。我沉声说道。
晚婷的脸色瞬间一变,眼底骤然凝重。
你说什么?追踪灵?
我把爷爷笔记里的记载简单复述,术士炼化豢养的阴物,没有杀伤力,不伤人命,唯一的作用就是尾随活人、窥探行踪,把所有动静传回给养它的人。
晚婷沉默良久,语气低沉。
是术士刻意放养的。也就是说,不是刘洋撞邪偶遇阴物,是有人在暗中刻意针对。
我俩四目相对,各自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猜测,却都没有点破。
晓晓看看我,又看看晚婷,满脸无奈:你俩又打哑谜,能不能说明白?
刘洋怎么样了?我转而问道。
睡得很沉。晓晓回道,我上去看过两次,睡得安稳得很。
再测一下他身上的阴气尾巴。我看向晚婷。
三人一同上楼,宿舍里很安静,刘洋平稳地打着小呼噜,气色比昨日好了太多。眉心那团青黑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看着彻底缓了过来。
晚婷拿出罗盘,围着熟睡的刘洋缓缓走了一圈。
如何?
阴气淡了很多。她把罗盘递到我眼前,本体已经逃走,牵制的气场弱了大半。
我低头看去,罗盘指针看似平稳,可每当转到刘洋后背方位时,依旧会微微偏移,轻轻偏向他的后脖颈。
偏移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实实在在存在。
阴线没断。晚婷沉声判定,追踪灵本体跑了,可拴在他身上的牵绊还在。
我盯着那一丝细微的偏移,心底沉沉。
逃是逃了,根没断。
这就意味着,那道追踪灵随时能回来。更凶险的是,背后养灵的那个人,随时能再次放出阴物,继续窥探。
今晚先到此为止。我收回思绪,开口安排,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商议对策。
她们走后,我躺回床上,睁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上铺的李浩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探出脑袋,声音含糊。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网吧……没啥事吧?
没事。我轻声回道。
他含糊应了一声,翻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