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晓晓、晚婷三人就聚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把这桩事彻底摆上台面，细细捋查。
晓晓烧水煮面，煮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每碗都卧了颗荷包蛋。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面条冒着暖雾，可没人动筷子，全都没半点胃口。
先把底子摸清。晚婷开口打破沉寂。
爷爷留下的古籍手札里，记载过这种东西。我轻声说道，是术士专门用来盯人追踪的低级灵体。
低级的？晓晓在一旁说道。
确实低级。我点头确认，无皮无骨，仅仅是一缕阴气凝练而成。本身没有任何杀伤力，伤不了人，也造不出煞劫，唯独只有一项本事。
追踪尾随。晚婷平静地说。
对，死缠烂打地跟着人。我抬眼，语气凝重，但最关键的不是尾随，是它的反馈本事。
什么意思？晓晓疑惑地看着我。
它能把被盯之人的实时位置、一举一动，全部远程传回给放养它的术士。她一字一顿解释，说白了，它不是缠在你身后的鬼，是别人安在你身后、二十四小时不闭眼的眼线。
小屋内瞬间陷入死寂，暖意散尽，只剩丝丝凉意。
晓晓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后背泛起一层细微的寒意：安在身后的眼睛……这也太膈应了。
书里还记了规矩。我继续说道，这种灵体炼制简单，门槛极低，却有个硬性讲究——放养之人，必须找准目标的活动地界。把它放在鸡窝旁，它就只能盯鸡，放在人的常去之处，才能死死锁定目标。
所以他们才选了学校后街的网吧。晚婷接话道。
没错。我看向晚婷，他们特意把这处‘窥伺窝点’，设在了学校周边。
我指尖摩挲着碗沿，把昨夜捋顺的脉络，慢慢摊开说透。
刘洋就是个普通学生，整日上课打游戏，和黑龙会毫无牵扯，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是他，被追踪灵缠上了。
后街网吧，是老四、刘洋他们常去的地方，是我身边人的活动地界，不是我们仨的。
他们根本不用认识刘洋，也不用认识老四。我语速平稳，心里的揣测愈发清晰，他们真正要找的，是我。
我烧了他们的藏匿窝点，端了供销社的暗室，毁了他们的地下据点，抄走了一摞核心文件。
换做我是黑龙会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第一件事必然是追查元凶。
他们查不到我。我继续分析，我们三人行事谨慎，露面极少，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没留半点线索。
查不到正主，就查身边人。晚婷精准接上我的话头。
没错。
我身边朝夕相处的室友、同学，同吃同住、形影相近，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黑龙会的人，直接把窥伺的眼睛，安在了我的生活圈层里。
还有更阴的一层。晚婷语速放缓，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不止是单纯追查线索，是在布围堵的局。
围着你身边的所有人布局。她沉声说道，你重情义、护身边人，他们就针对性动手，动你的朋友、乱你的心神。你一旦分心自顾不暇，他们的正事就能顺势推进，再无阻碍。
我捏紧手里的竹筷，指节微微发力，沉默良久。
一个围字，比单纯追查阴狠百倍。
刘洋被灵体缠上，已经做实了一件事。我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沉定，黑龙会，已经把目标对准了我身边的人。
这句话落地，小屋内再无人接话。
晓晓的筷子悬在碗面上方，一动不动。晚婷垂着眼眸，神色沉静。
碗里的面条依旧冒着温热白气，可屋里的氛围，彻底冷了下来。
昨夜我和晚婷心照不宣、未曾点破的猜测，今日彻底挑明、落了实。
暗处的人，已经开始对我的亲友下手了。
那刘洋、老四、浩然他们……晓晓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安。
所有人，都得护好。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他们都不能出事，毕竟他们与那件事无关。
应对的法子，早有现成依据。爷爷的笔记后半页，清晰记载着辟邪符的完整图样。
辟邪符和镇魂符作用全然不同。镇魂符是主动镇压、击溃阴邪，辟邪符是被动格挡、隔绝煞气，能挡住外界阴物侵扰，不让邪祟近身、入屋。
眼下的局面，刚好对症。
需要画多少张？晓晓问道。
一间屋子至少八九张。我说道，屋内四角、明暗角落、门窗缝隙，全都要贴到位，不留死角。
我们城中村的小屋要不要贴？
一并贴上。我果断道，所有落脚的地方都要设防。优先从宿舍开始，刘洋身上还挂着阴气牵绊，风险最高。
整个白天，我都坐在小桌前画符。
来时随身带的朱砂色泽纯正，黄纸被我裁成巴掌大小的规整纸条。我严格照着爷爷留存的图样，一笔一划仔细描摹，不敢有半分偏差。
画符最忌心急，一笔歪斜、一丝断层，整张符就废了，彻底失效。我俯身低头，屏住呼吸，心神高度集中，外界城中村的喧闹吵嚷、人来人往的动静，全都被我隔绝在外，半点不入耳。
连着画了十几张，手腕酸胀发麻，指尖都透着僵硬。
晓晓凑过来盯着黄纸看了半天，满眼茫然：我之前画的符跟这符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阿，看不懂。
你的境界不高，看不懂才正常。我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应声，凡人能一眼看透的，根本镇不住邪祟。
晚婷拿起一张画好的符纸，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片刻，轻轻点头。
笔意沉稳，纹路到位。你爷爷的手艺，你稳稳接住了。
我看着桌前一摞整齐的黄符，心口微微发热。
爷爷的手艺。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我心里，比任何夸赞都厚重，都踏实。
先去宿舍净宅贴符。我收拾好符纸，起身说道。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我们三人一同赶回学校宿舍。
刘洋精神好了不少，能正常下床走动，只是依旧脸色发蔫、状态萎靡。李浩然和老四也都在宿舍待着。
你们都先出去一趟，半小时再回来。我对着老四说道。
干啥去啊？
咋突然赶我们走？李浩然疑惑开口。
老家的习俗。我提前备好说辞，坦然回道，刘洋撞了邪，得净宅驱秽。你们阳气杂乱留在屋里，会冲了气场，法子不灵。
哦哦懂了懂了！老四立马抓起外套，一脸了然，电视上都演过，我这就走！
他刚走到门口，又猛地探回头，一脸恳切：那我床底下也帮我贴一张呗？保准管用的那种！
放心，所有位置都有。
老四这才安心，一溜烟跑出了宿舍。
而刘洋让他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李浩然站着没动。
我也出去等着？
你留下。我看向他，留下来搭把手。
他早已知晓大半内情，与其刻意隐瞒让他胡乱猜忌，不如让他参与帮忙，心里也能踏实些。
晓晓站在楼道放风望哨，我、晚婷、李浩然三人留在宿舍，分工贴符布防。
床底暗角贴一张，门板背后藏一张，窗框顶端压一张，暖气片缝隙塞一张，衣柜内侧粘一张，刘洋的枕头底下稳稳压一张，书桌底面再贴一张。
就连阳台最偏僻的角落，我也特意塞了一张符纸，彻底封死隐患。
贴门后那张符时，李浩然伸手扶稳门板，我踮脚仔细将符纸贴平压实。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陈易，我们又欠你一条命。
说这些干嘛。
真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从上回老实验楼，到这次刘洋出事，每次都是你兜底。
你不欠我。我摆正身形，淡淡开口，你愿意搭手帮忙，就是并肩的兄弟，不算人情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笑意，没再说话，伸手把符纸边角按压得服服帖帖，一丝褶皱都没有。
之后他主动接过符纸，蹲下身帮我贴书桌底下的那张，一边小心翼翼粘牢，一边压着声问：这东西，真能挡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管用。
贴的到底是什么符？
辟邪符。我回道，隔绝外界阴邪，不让脏东西近身、进屋。
他捏着薄薄的黄纸，反复看了好几秒，认认真真贴平压实，还特意扯了一截胶带，牢牢加固一圈。
那必须贴严实点。他抬头扫了一圈宿舍，把这屋子贴成铜墙铁壁，啥东西都进不来。
所有隐蔽角落全部贴完，我退到门口，放眼打量整间宿舍。
表面上看，屋子和往常别无二致，符纸都藏在暗处，半点不显眼。可屋里的气场，明显不一样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久闷的屋子下过一场透雨，看着原样未变，身处其中只觉得通透安稳、浊气尽散。
晚婷站在屋子正中央，闭目凝神感受了几秒，缓缓睁眼。
气场干净了，秽气全散。
她掏出罗盘，围着刘洋的床铺慢慢走了一圈。指针大多时候平稳端正，唯独经过刘洋后背时，依旧会微微偏移一丝。
辟邪符是外墙屏障。晚婷解释道，能挡住外界新来的阴邪侵扰，却断不掉已经拴在他身上的阴气细线。屏障能护住人，不让对方再近身作祟，但原本的牵绊还在。
那这条线要怎么彻底断掉？李浩然连忙问道。
慢慢来。我说道，先筑牢防护屏障，稳住局面，再慢慢找法子断根。
刘洋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看着我们忙活全程，等我们收拾妥当，才轻声开口。
陈易。
怎么了？
我是不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他声音微弱，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短短两天，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气色依旧虚浮，整个人蔫蔫的。
麻烦确实有。我不瞒他，实话实说，但现在这间屋子，是你最安全的避风地。接下来你安分待在宿舍，哪儿都别去，尤其是网吧，这辈子都别再踏进去。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他脑袋摇得飞快，满脸后怕，打死我都不去了。
还有个规矩，你记牢。我盯着他，认真叮嘱，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谁敲门，都别轻易开。是我的话，会敲三下。但凡不是三下敲门声，一律不开。
三下。他郑重点头，牢牢记下，我记住了。
收拾妥当走出宿舍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我站在楼下晚风里，摸出手机，翻出小胖的电话号码。
这个时间点，村里应该刚吃完晚饭，正是清闲的时候。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通。
易哥！小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清亮乐呵，满是朝气，你咋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村里最近一切还好吧？
都挺好的。他语气轻快，我种的小菜都冒芽了，我妈还说，等你回来专门给你做着吃。
听着他毫无防备的单纯语气，我心里软了一下，随即正色开口。
小胖，最近听话点，多留心身边的事。
留心啥啊？
晚上放学别到处乱跑，按时回家，绝不一个人走夜路。我逐条叮嘱，语气严肃，离义庄远远的，别靠近闲逛。村里要是来陌生人，多留意样貌行踪，别搭话、别招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胖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发毛。
易哥……咋突然说这些，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我压下心底的顾虑，放缓语气安抚，就是我在外头，放心不下家里，特意提醒你几句。真有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哦哦……我知道了。
真记牢了？
真记牢了！他认认真真复述了一遍，放学回家、不走夜路、不碰义庄、提防陌生人，行了吧？
嗯，听话就好。
易哥，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是不是城里有他们的人，要闹事情啊？
我心头猛地一紧，喉间微涩。
别瞎想。我稳住语气，就是出门在外，谨慎点总没错。你好好听话就行。
好吧。他半信半疑，还反过来叮嘱我，那你在城里也注意安全，车多、人杂。
挂掉电话，我紧攥着手机，站在晚风里伫立良久。
小胖在村里，天真懵懂，对城外的凶险一无所知。刘洋在楼上宿舍，靠着满室符箓勉强安稳。晓晓、晚婷守在我身边。老李头、孙奶奶一众乡亲，都安稳待在村里。
这些，全是我身边要护着的人。
黑龙会终究是动了心思，把苗头对准了我身边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