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老宅。开锁的时候我特意扫了眼锁鼻——那块旧锈痕还在,没添新印子。
进院先上香。晓晓捏着三炷香,对准香炉插得端端正正,屈膝磕头。
“奶奶。”她说,“今儿固封。”
香火笔直往上烧,纹丝不乱。
我把八仙桌上的东西归到一边,摊开爷爷的笔记,翻到那一篇。
那篇没名目就一幅阵图。三道圈一环套一环,圈上匀匀布着九个符位;圈心是个双钩“镇”字,笔力沉得很。图样边儿上爷爷用小楷录了一段来历:
“此阵,昔年封煞之士所遗。凡封煞之地,各有一道,镇于封上。录其图样于此,以备后人。”
底下一行朱砂批注,是爷爷的字:
“固封者,厚封之本,暂济之急。封薄者,以此济之,可延其年。然非根治——根治者,在守,在人。”
我盯着这段来历,心口微微一热。
昔年封煞的前辈留下的法子,每处封地都有一道阵,镇在封印上头。
青阳县这处底下,当年肯定也有这么一道,埋在封里、沉在土下,年深日久看不见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笔记里那句:守其址者,各有人家。
前人分七处封煞,一处配一道阵,阵后各有守封人。阵是死的,人是活的,阵托着封,人续着阵。这么多年过去,阵沉进了土,守封的人家也一家家断了香火。
断到今天,咱村剩我,青阳县剩晓晓。
今天我就照你留的图样,把这阵重新描到地面上来。
“就它了。”我说,“三道环,九个符位,环心一个镇字。”
晓晓跟晚婷凑过来看。
“描在哪儿?”晓晓问。
“地砖上。”我说,“绕着坑口描一圈,阵眼压着坑。”
我把整块面板掀起来挪到墙根,坑口露出来,黑土还是那墨黑一团,腥甜的陈气顺着坑口往上漫。
日头从门口斜切进来,正照在坑沿上。
开始研朱砂。朱砂块丢进瓷碗,用茶碾子细细碾碎,过一遍细箩,再兑水。调到六成稠度,我停了手。
“晓晓。”我说,“爷爷批注底下还有一层章程。”
“啥章程?”
“寻常固封阵,朱砂描就成了。”我说,“可爷爷在批注页脚又添了一行小字——‘血脉亲缘者,其气与封相亲。若以守封人血脉之血,和于朱砂,其效,三倍于常。’”
她愣了一下:“我的血?”
“你的血。”我说,“你家守这封守了两辈往上,你的气跟这封亲。你昨儿又跟它搭上了话,拿你的血和朱砂描出来的阵,跟封贴得最紧。”
“要多少?”
“一滴。”
她二话没说,转身进了奶奶屋。里头一阵翻箱倒柜的轻响,没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捏着根细针——是她奶奶针线笸箩里的老针。
“使这个。”她说,“我奶的针。”
她把左手食指肚在衣角蹭了蹭,右手捏着针对准,一下就扎进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滴血珠滚出来,圆滚滚挂在指腹上,微微发颤。她把手悬在碗上方,不碰碗沿,静静等那滴血自己坠下去。
血珠落进朱砂碗,洇开一线红,打着旋儿沉底。我拿碾子顺着碗边慢慢搅,朱砂的颜色瞬间沉了一层——不是更艳,是更沉,像放了多年的老朱砂,红得发暗。
奶奶的针,孙女的血,固奶奶守的封。
我拿干布把坑口四周的砖面一块块擦干净,砖缝里积了多年的陈灰,用竹签一点点剔干净。再拿米汤把要落笔的地方润了一遍——砖吃朱砂不吃浮灰,这是爷爷笔记里的老讲究。
晓晓在旁边搭手,递布、端水、拿扇子把湿砖面扇干。她手快眼也快,我手往哪儿伸,东西就先递到哪儿。
然后提笔。
“我描的时候,”我说,“别跟我说话,这笔断不得。”
俩人点头。晓晓托着罗盘蹲在三步外,晚婷站在门口那边,手心朝着坑口。
起笔。
头一圈是最外圈,笔道一指宽。笔尖走在砖面上沙沙响,掺了血的朱砂落下去,渗得特别快,像被砖面活活吃进去似的。一圈走满,严丝合缝。
第二环。环与环之间隔着三指宽。这一环的笔道里要嵌九个符位——九个小小的符脚,一个一个按着图样方位点上去。点一个,我心里默数一个。
一,二,三……九。
九个符位齐了。
第三环,最里圈,贴着坑沿。这一环最考人——笔要圆,气要匀,一笔转一整圈,不能停。
我吸了口气屏住,手腕悬空。
笔落,走。
一圈兜回来,精准接在起笔处。
三环,全了。
最后是环心。坑口正上方的砖面上,那个双钩“镇”字,我一笔一笔照着图样勾出来。
收笔。
我搁下笔,才发觉后背汗透了,衣裳牢牢贴在背上。
就在收笔那一瞬间,从环心往外,一线暗红的气顺着三环走了一圈——不是肉眼能见的亮,是气场到了,心神能察觉到的那种“到”。九个符位一一沉实,牢牢贴在砖上。
阵成了。
“成了?”晓晓小声问。
“成了。”我说。
她低头瞅手里的罗盘,忽然咦了一声。
“针。”她说,“针慢了。”
我凑过去看。原先这屋里罗盘针总比外头转得急,封印薄、煞气躁。这会儿针还在转,转速却慢了、匀了,像刚才还喘粗气的牛,被顺了毛,慢慢稳下来。
晚婷从门口走过来,摊开手心。
“温的。”她说,“温得很匀。”
我蹲在坑沿往里看。日头这会儿挪到了正当口,光直直落进坑里。
先前这坑里的黑土,黑得“吃光”——日头照进去不反光,全叫那层黑吞了。
这会儿不一样了。
黑还是黑,可那黑里头泛出灰来了。墨黑转成了深灰,像一锅熬浓的墨兑进一勺清水,化开了半分。
连那股腥甜味都淡了。先前站在坑边,那味直往鼻子里钻;这会儿得俯下身去,才闻得见一线。
“变了。”晓晓蹲在我旁边,盯着坑里,“颜色变了。”
“煞气退了半分。”我说,“阵把封住了,底下泄上来的气叫阵压回去一截。”
她没说话,把手平平搁在坑沿的砖上闭上眼。
她如今是连着感应的。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心跳,弱了。”她说。
她说的是那个“咚”——探煞那回,咚咚的,像一口大缸在水底被人擂拳的动静。
“先前像擂缸。”她说,“这会儿像……隔着墙,远了一层。”
“还有呢?”我问。
她静静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感觉到,它安静了。”
不是没了,是安静了。像一锅滚水撤了柴,慢慢平下来了。
晚婷蹲下来,也把手搁在砖上听了一会儿,冲我点头。
“它睡得比先前沉了。”
仨人蹲在坑沿,谁都没说话。日头在坑里慢慢移。
我把爷爷的笔记翻到批注那行,又读了一遍。
“固封者,厚封之本,暂济之急。封薄者,以此济之,可延其年。然非根治——根治者,在守,在人。”
“爷写得明白。”我说,“这一手是暂济之急,可延其年,不是根治。”
“啥叫根治?”晓晓问。
“在守,在人。”我说,“根治是守封人一年一年守着。你奶守了一辈子,那叫根治。咱今儿这一手,是给你抢时间。”
“抢在人家前头。”她点头,“抢在核心人员到之前。”
“对。”我说,“阵能托住封,能叫它睡沉。可阵挡不住人从外头破。记号咱还没找着,人家的人还在路上。这阵是权宜,往后这个封,还得你一年一年守下去。”
“我守。”她说。
就俩字,没提高声,可落地砸得实。
面板重新盖上,四角压砖。砖底下这回,多了一道阵。
晚婷把八仙桌归置回原样。晓晓把她奶的针拿水冲净,放回针线笸箩,摆得跟原先一个角度。
出堂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晓晓在院子当间站住了。
“陈易。”她说,“往后的初一十五,我回来。烧香,擦案,站站。”
“嗯。”
“放假我就回来住着。”她说,“这宅子不能再空了。”
“好。”我说,“钥匙你揣着,宅子认你。”
“青阳的事,”我说,“暂时稳住了。”
“暂时。”晓晓重复了一遍,把这词嚼了嚼。
“嗯。剩下的是长差。”我说,“咱仨出来日子不短了,学校那头得回去了。这宅子有这阵托着,有你的感应连着——它要是有一星半点变故,你在省城就能觉出来,打电话我立马到。”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