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收拾东西退房。
行李不多,仨人的包跟来的时候没两样,只多了一样——晓晓包里塞了块她奶奶针线笸箩里的旧线板。她拿出来又放回去,折腾两回,最终还是留下了这一件。
“拿个念想。”她说,“笸箩里别的都不动,都搁原处,等我回来使。”
旅店老板娘算账的时候多瞅了我们一眼:“走啦?”
“走啦。”晓晓付的房钱,声音平得没波澜。
老板娘把找零递过来,笑着搭话:“下回回来还住这儿啊,你们仨孩子清静,不闹腾。”
晓晓接过钱,顿了顿才应:“哎。”
从旅店到老街还是那条路,街口烧饼铺头锅正出炉,芝麻香飘半条街。她这回脚步顿了顿,买了仨,一人一个。自己那个攥在手里,直到锁完老宅大门,才咬了第一口。
开大门挂锁进院,三人最后巡了一遍。
院里荒草被连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大缸里的水又浅了一层,我顺手摘掉缸沿上那两片干卷的爬山虎叶。偏门依旧锁得死紧,锁眼里锈得满满当当。
堂屋里面板盖着,四角压砖。砖底下那道阵安安静静。
我蹲下去,凑着面板缝闻了一线——腥甜味淡得快没了,阵托着,封得瓷实。
她进堂屋上了三炷香。
“奶奶。”她说,“我回学校了,初一十五我会回来。”
“家里有阵,我搁学校也能觉出你来。”
香火笔直,三炷齐平。
出院时她带上门,挂锁咔哒一声锁死。钥匙揣进贴身衣兜,还抬手拍了拍兜口。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抬头望了眼二楼那扇小窗。小时候她就趴在那窗户口,扒着栏杆看半条街的热闹。
然后她转过身:“走吧。”
车站还是那个小站,顶棚墙皮起壳剥落。等车的时候晚婷去买了三瓶水。晓晓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平搁膝盖,盯着出站口方向,一句话没有。
车来了,三人拎包上车。
来的时候仨人三个包,回去还是仨人三个包,可包里装的心事,早已不一样重。
车开了,青阳县城慢慢往后退,城东老街也跟着退远,缩成了线。
来的时候这四个钟头车程,晓晓一路认地方——过了山嘴子进青阳地界,这路口是卖糖葫芦的,前头巷子通她小学。一路走一路认,认一处心绪沉一分。
回去的路上,她一个地名也没念。
她靠窗坐着,脸侧对着窗外。外头的山一道一道往后掠,她眼睛盯着山影,可我知道,她没看山。
话很少。
晚婷问她:“晕车不?”
“不晕。”
我问她:“饿不?烧饼还有半个。”
“不饿。”
就俩字俩字的,打发了一路。
我没再多问。
她心里压了事,我看得出来。可这事不是坏事——来的时候那桩“事”,如今变了分量。
来的时候她揣着的是“我家的事”。一个怪梦,一句遗言,一座空了五年的老宅。她是回来探亲的,回来找答案的。
回去的时候她揣着的是“我的差”。
一座有阵托着、有人守着的宅子;一个标着“分”的括号;一份隔了一辈落到肩上的守封差。她是这座宅子的守封人了——这个身份,头一天跟着她往回走。
这分量,得她自己慢慢掂。旁人替不了。
我靠在后座闭目,把这趟青阳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来那天后半晌到县城,老街、老宅、满墙爬山虎,她掏钥匙手抖,我说别怕我俩在。当天进堂屋,霉味裹着人,罗盘绕着宅子转,晚婷说封快撑不住了,地砖缝里那道黑土。
第二天抠黑土,闻出义庄那股味;她奶奶屋里的老花镜;上香的时候她说,咱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第三天议章程,撬砖,半米深的黑土,晚婷探出来底下有东西、很大、但封住了;拿铜钱剑画探煞符。当天后晌符回话了——叮的一声,封还在;咚咚的响,它认得这个点儿。她立誓,有我在,谁也甭想把你放出来。
第四天翻笔记,人煞分七份,清河是主,六处分。对方的章程拼上了,先分后主。
第五天对名单,七个地点一主六分,人家标得明明白白。她沉默了一路。
第六天她拿主意——我来守。搭灵契,十分钟,她说它确实在动,但压得住。
第七天描阵,她奶奶的针,她的血。黑土转成深灰,她说我感觉到它安静了。
今儿第八天,往回走。
八天。来的时候仨人,回去还是仨人,只是多了个实打实的守封人。
车过山嘴子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陈易。”
“嗯?”
“那个阵,”她说,“能撑多久?”
“爷爷批注说,可延其年。”我说,“血是你的,阵是新描的,封底下那位如今睡得沉。一年两年托得住。”
“一年两年。”她重复了一遍。
“一年两年里头,”我说,“你的差是叫它不出事,我的差是想法子把这暂时变成长久。人家的差——”我顿了顿,“是赶在咱们前头把它撬开。”
“谁脚程快,谁赢。”
她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那五家呢?”
“那五家守封人还在不在,咱不知道。”我说,“可那五个地名咱有了。回去先叫晚婷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出来,看在哪个省、哪片山、离咱多远——先做到心里有数。”
“再往后呢?”
“再往后想法子摸那五家的底。”我说,“这事急不得。咱连人家姓啥叫啥都不知道,贸然摸过去是添乱。先把自己这两处守瓷实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转头看窗外。
车到省城,日头偏西。
车站外人声嘈杂,拉客的吆喝的,跟青阳小站是两个世界。三人在车站分手,晚婷回她那边——采风假还得去导师那儿销,我跟晓晓一路回学校。
校门口正赶上傍晚热闹时候,学生进进出出,门口煎饼摊排着队,保安坐岗亭里刷手机。
晓晓站住了。
“谢了。”她说。
“跟我客气啥。”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可末了啥也没说,点点头转身进了校门。
她背影挺得直,书包带子勒得紧紧的。走到拐弯路灯底下的时候,她抬手抹了把脸,脚步没停,拐进去了。
晚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她送我们到校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比你想的要坚强。”晚婷跟我说。
“我知道。”我说,“打她蹲在面板跟前说我来守那一下,我就知道。”
晚婷点点头:“是决心。”
她收回目光:“这一路她没掉一滴泪,可每过一个路口都回头看一眼,到车站前她回头看了三回。”
“她看的不是城。”晚婷说,“是青阳的方向。”
“她不是不难受,是把难受按在心里头,一桩一桩码整齐了。”晚婷说,“这样的人扛得住事。”
我没接话。心里过了一笔:晚婷这双眼睛,看气也看人。她说扛得住,那就扛得住。
“你也回吧。”我说,“明儿销假去。”
“嗯。”她走出两步又停下,“那五个地名,我回去就对。对出来发你。”
“好。”
晚上宿舍。
我刚把包放下,门口响了三下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哥。”刘洋的声音,“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像是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家里都好?”
“都好。”我说,“你呢?”
“我好着呢。”他咧嘴一笑,“睡得可香了。门后那张符我一动没动。”
他挤进屋一屁股坐我床沿:“青阳县好不好玩?晓晓姐家老宅啥样?真跟她说的一样,有半条街那么大的院子?”
“哪有半条街。”我笑,“就个寻常老院子。”
“哦。”他有点失望,又立马打起精神,“下回带我去呗?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城。”
“行。”我说,“下回带你去。”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带他去?那院子底下封着东西。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刘洋这性子,你应他一句,他能美一个礼拜。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这几天学校的事,谁跟谁好上了,哪门课点了名,末了颠儿颠儿地走了。
他走后我翻出张伟的课堂笔记,就着台灯把这七八天落的课一页一页补。补到半夜眼皮直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