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第二天，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过。
我把抄好的课堂笔记还给张伟，顺道请他吃了顿食堂三楼的小炒。中午在宿舍刘洋还我充电宝，顺手摸走我半包饼干，瞅着我桌上摞得老高的课本直咋舌：“易哥，你这落了小十天的课，补得完吗？”
“补不完也得补阿。”我说道。
他哈哈一笑屁颠屁颠的出了宿舍。
中午手机震了一下，晓晓发来的，就四个字：家里安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灵契搭上了，她隔着几百里地，能摸出那封的寒热。 傍黑晚婷也来了条消息：对出来俩了，都在外省，离咱不近。剩下仨，接着对。 我回了个“好”。 七处的账一页页慢慢往前动，我心里反倒比刚回来那阵踏实了半分。
第三天，事来了。 中午下课刚走到宿舍楼底下，宿管阿姨从窗户里探出头喊我：“陈易！有你的挂号信，过来签收一下！”
挂号信？ 我脚步顿住。这年头谁还兴寄挂号信？小胖直接打电话的，村里老李头更不用说，连智能机都摸不利索。 签了字接过来，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右上角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省城正衡律师事务所。 我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没欠人钱，没跟人结仇，更没沾过官司。律师事务所给我寄信？ 指尖捏了捏信封，薄薄的，就几张纸。
回到宿舍拆开，一页打印纸，抬头俩粗黑大字：律师函。 我一行行往下扫。 “本所接受日新文化株式会社委托……经查，陈易于函中所载之日夜间，非法闯入位于镇供销社临街门市之私人场所，并纵火，造成重大财产损失……限三日内，前往该镇派出所说明情况，配合调查。逾期，本所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
日新文化株式会社， 供销社临街门市， 纵火。
我捏着信纸往椅子上一坐。，手没抖就是有点想笑。
供销社那两间临街门市，明面上是快递点，实则是黑龙会摆的明桩。桩底下的地下室，墙上钉着圈了七个村镇的图，桌上码着岛国文的节点清单。 可地下室里烧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半个字都不敢写。 他们不敢写“你烧了我们的节点清单”，不敢写“你毁了我们的七村封印图”。那些东西见了光，先栽进去的是他们自己。 所以就捡明面上的说辞：非法闯入私人场所、纵火。拿两间真真切切的门脸做文章——门脸是真的，火是真的，我进去过也是真的。三样真的，裹着一堆见不得光的假。
我一看就懂，这是黑龙会的反制。阴的动不了我，就来阳的，拿法律恶心人。
我把信纸搁桌上，心里慢慢捋。 火烧那一把他们亏大了。施工的地底图给烧了，山东分部的人连夜撤了，供销社那个桩连根拔了。这还不算，青阳县那个封，咱抢在他们“核心人员”前头给固上了。等他们的人到了，瞅见的是座描了新阵、有人续香的老宅。 明面上他们动不了我。村里有老李头守着，小胖巡着；学校里身边人的符都贴得瓷实。我这人站得稳稳的。 站得稳，他们就换路数——不跟我斗法，跟我斗“法”。阳间的法。 爷爷笔记里那一套，符、阵、剑，接得住刀，接不住纸。 可我一点也不怵。
还有一笔账我也算明白了。这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回省城第三天来。火烧那摊子事过去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他们没动静，不是忘了，是盯着。瞅着我从青阳县回来，瞅着我坐回课堂，才把这纸递到我跟前。想叫我慌。 我偏不慌。慌了就踩进他们道了。
我早就懂一个理：这事打根上就分两半。一半走阴的章程，一半走阳的规矩。上次报警我就这么办的。这回来的这一半是阳间的——阳间的事，就按阳间的法子来。 我也咂摸出他们这一手的阴损处。不是要我赔钱，是要把我名字钉在派出所的登记簿上。一个学生要是沾上“纵火”俩字，往后干啥都矮半头。他们治不了我的人，就想臭我的名。名臭了，我往后就不好在明处走了。 这一手，比放追踪灵还黏糊，还阴。
傍黑在城中村小屋，三人凑齐。 晓晓一眼扫见那函，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他们还有脸告？！那底下——”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咬住。屋里没外人，可她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那地方是干啥的，他们心里没数吗！”
“他们心里太有数了。”我说，“有数才不敢写真账。”
晚婷把信纸拿过去，指尖搭在纸边停了几秒。 “纸是干净的。”她说，“不沾脏东西。恶心人的是纸上的字。这是人办的事——那边支使人办的。”
“派出所，去吗？”晓晓问。 “去。”我说，“三天期限白纸黑字写着。躲了反倒像咱理亏。阳间的事走阳间的章程，该咋说咋说——能说的一句不怵，不能说的，他们也拿不出东西逼我说。”
“可万一他们使坏呢？” “他们敢告，就说明手里没真东西。”晚婷把函放回桌上，“真东西叫那把火烧没了。剩下的他们不敢亮。不敢亮真账的官司打不响，就是恶心人。”
晓晓的火气慢慢压下去。她如今不比从前，搁半年前她能当场拍桌子要去汇智大厦堵门。这会儿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咋应？总不能真就空着手去派出所。”
“我正琢磨这个。”我说。
琢磨到夜里，回了宿舍，正主儿来了。 “哥，整两口？”李浩然拎着一兜烤串挤进门，“后街新开的摊，腰子烤得地道。” 他把串往桌上一搁，眼梢一扫就落在那张律师函上。 我没藏。明面的事他本来就沾着边——上回查这家公司股权的，就是他爸公司的法务。
他拿起来扫了两眼，眉毛越挑越高。 “日新文化？”他抬头，“又是这家？” “嗯。” “非法闯入……纵火……”他念到这儿停住，抬眼瞅我。
屋里静了一下。 搁旁人这会儿该问了：你烧人家门市了？ 李浩然没问。 他把函放回桌上，拿指尖弹了弹纸边：“这上头的字，我一个都不信。”
“火是有一场。”我说，“可那两间门脸底下是啥买卖，你爸的法务比咱俩都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点头：“懂了。” 又补了一句：“不该问的我不问。当初说好的——我沾外围，不沾里头。”
这小子死精死精的，知道哪条线不能踩。
“行了。”他把函又拿起来，掏出手机正反面拍了两张，“这事好办。”
“好办吗？”我说。
“我爸的律师能摆平。”他说得干脆，“正衡是吧？省城律师圈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爸公司养的那法律顾问，专打经济纠纷，最会治这种拿壳公司糊弄人的。上回查他们股权，洋葱剥了八层里头还是壳——就这路货色，他一治一个准。”
“上回查股权已经麻烦过你爸公司了。”我说，“这回再——”
“又来了。”他摆摆手，“上回咋说的？搭手不记账。” 他把手机揣起来，想了想又乐了：“不过——这回要是真给你摆平了，你得请我一顿。食堂可不算。”
“成。”我说，“馆子里随便你点。”
“痛快。”他把函原件折好揣进兜里，“原件我带着。明儿一早就送我爸律师那儿去，叫他瞅。快的话明儿后晌就有回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收了笑：“派出所那边你该去去你的，可等我信儿。律师没发话之前，真到了那儿你就一句——我的事我的律师会来说明。别的一个字都别多。”
“懂。”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 我给晓晓、晚婷各发了条消息：函有着落了。阳间的人接过去了。 晓晓回得快：那就好。晚婷回了一个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