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函过去两三天，日子慢慢落回平常。
课一节一节上，落下的笔记补到了头。秦律师那边再没来过话——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在图书馆三楼有个固定老位置，靠窗、背墙，桌里桌外常年就我一个人用。桌肚底下带个小抽屉，平常搁些不常带的零碎：两支笔、一沓草稿纸、几本不急着还的参考书。
我有个老习惯，东西搁哪儿都有定数。笔搁抽屉左上角，笔尖朝里；草稿纸码右边，毛边朝下；参考书立着摆，书脊朝外。每回走的时候什么样，下回来还得是什么样。 这习惯我守了快两年。不是防谁，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爷爷当年教我归置符匣就说过：物件搁定处，手一伸就够着，心就不乱。
这天下午，我拉开抽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笔还在左上角，可笔尖，朝外撇着。 我蹲下身，没急着碰里面的东西。 草稿纸还在右边，码得整整齐齐，齐得过分。我自己码纸，毛边朝下，四角总错着点，是人手摞的痕迹。这沓纸四角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磕齐了边，再原样塞回来的。 参考书立着，书脊朝外。可最边上那本，往里头错了半指宽。
有人动过我的抽屉。
我把整个抽屉拉出来，一样一样点过。 没丢东西。一支笔不少，一张纸没缺。 抽屉最里头躺着我那本复抄本，还在。 我拿出来搁桌上，本子合着，皮筋还套着。可我套皮筋有个自己的手法：皮筋斜着套，压在本子左下角。这会儿，皮筋端端正正套在本子正中间。 有人把它翻开过，翻完又照原样套了回去。 套得挺像。可惜，不是我的手法。
我没急着翻本子，先坐回椅子上，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压。 碰上事先别慌，把现场看全了再开口。
我指尖敲着桌沿，捋这两天的时间线。这座位我天天来，大前儿走的时候抽屉还是我归置的样儿，前儿满课，一整天没来，昨儿下午来坐了俩钟头，没开抽屉，就搁桌上写了点字。今儿一拉开，就不对了。 也就是说，动手的空当，在前儿夜里到今儿下午之间，一天一宿的空子。 图书馆晚上九点闭馆，早上七点开门，闭馆就清人。能伸这手的，要么是混进来的闲人，要么是有钥匙的。 我扫了一眼三楼整片自习区，一排一排座位，人来人往，谁坐过、谁来过，没个准数。 现场就看到这儿，再看也看不出更多名堂。
我坐下翻开本子，一页一页慢慢过。 这本是我自己誊的杂记本。爷爷笔记里几样常用符的笔道，我抄在上面练手，平常零碎小事，三行五行也记在上头。 为啥搁抽屉里不带回去？因为这里头没要紧的。 这也是我早定下的规矩，誊这本的时候就给自己划了线，要紧的半个字不上这个本。地名不抄，清单不抄，那七个圈更不抄。爷爷的笔记原件随身，手抄本随身，朱砂七村图贴身。这本就抄些笔道、记些杂事丢了不心疼，叫人瞅了也漏不了底。 可今儿，还是叫人瞅了。
我捏着本脊，指节微微收紧。 他们翻这本，能翻出啥？翻出几样符的笔道？可笔道是形，气在人心。他们拿个形回去照猫画虎，画不出我的符。这一层，我不怕。 我怕的是另一层。 他们翻完这本，就摸清楚了，我练符练的是哪一路，记的是哪一套，我这个人，章程细到什么地步。 他们不要我的东西，他们要我的底， 这才是最硌人的地方。
拿了东西是贼，贼偷东西，防的是财物。 不拿东西是相面，翻完你的家底原样放回去，叫你都拿不准他来过没有，他要的不是物件，是你这个人几斤几两，他心里先有数。
我坐在那儿没动，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斜下去，在桌面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我把这事跟前几天的账串到一块儿捋。 他们明处的官司怎么输的？输在不知道我手里有啥。反诉那三张照片递过去，一宿都没扛住，因为他们拿不准，我手里除了那三张还有啥。 拿不准，就得摸。 摸我住哪个宿舍、上哪个教室、常坐哪个座位，摸我平常带啥、搁啥、记啥，摸我的章程、我的路数、我的斤两。 摸清了，下一手才好落子。
所以这一手不是结束而是开头。是撤函之后换的打法，告不倒我，就先来了解我。
谁干的？ 没实证。图书馆谁都能进，三楼座位谁来谁坐。我去问过管理员，说这两天没见生人碰我座位，可干这活的人，能叫你瞅见？ 我心里清楚。这手笔肯定是黑龙会的，明处官司输了，他们就把人撒到我眼皮子底下了。翻我抽屉，摸我的底了解我， 了解我到什么成色，了解我懂多少，了解我手上到底有啥。
晚上到城中村小屋，我把复抄本搁桌上，把事说了。 晚婷把本子拿过去，指尖搭在皮筋上，闭了会儿眼。 “没沾东西。”她说，“没有任何气息，是人做的。”
我说：“那边支使人办的。”
“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晚婷把本子翻过来，看了看皮筋，“律师函是递到你手上，是让你知道。这一回是翻完照原样搁回去，不想让你知道。” “让你知道的，是明着恶心你。不让你知道的——”她抬眼，“是还想再来。”
“他们还想来第二回。”她说，“这回没翻着要紧的物件，下一回就会想辙翻你要紧的物件了。”
晓晓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这群王八蛋，现在学起我们的路子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我摇摇头，“翻人抽屉没拿东西，报警说啥？说我笔尖朝外了？” 晓晓叫我问得噎住。
“这就是他们精的地方。”晚婷把本子搁回来，“这一手干净得挑不出错。东西没少，锁没撬，人没影。你拿到哪儿说，都立不成个案。”
“可他们也不是白来。”我说，“翻着啥了，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翻到你的符了？”晓晓问。 “翻到的是笔道，是形。”我说，“气翻不走。顶多能瞅出我练的是哪一路，我章程有多细。”
“那咋整？”
“还有一层你想过没有。”晓晓压低声音，“他们摸透你的底，下一步要干啥？”
“照着你的样子，给你量身定做。”晚婷接过去，“了解透了就好下药了。你怕啥，他递啥，你信啥，他装啥。”
屋里静了一下。
“所以得改。”我说。 我拿起那本复抄本掂了掂，“这本不再搁抽屉了，爷的笔记、手抄本、复抄本、七村图——所有带字带图的东西，书包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晚婷点点头：“早该这样。”
“还有，”我说，“图书馆那座位我不去了，要看书就换地方，随看随走。”
回到宿舍，我把爷爷的笔记、手抄本、朱砂七村图，一样一样归置进书包最里层，复抄本搁在上头。 搁的时候我又把出租屋那边的东西过了一遍。破煞金符压在箱底，那是对付人煞的家什，不能动地方。五片焦纸压在笔记底下，那是凭据，也不能动。剩下的零零碎碎，没啥叫人惦记的。 书包鼓鼓囊囊的。
刘洋从外头回来，瞅见我把书包搁枕头边上，乐了：“哥，你咋书包不离身了？”
“期末了。”我说，“怕丢。”
“也是。”他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前儿三号楼还丢了个平板呢。” 我笑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