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书包背惯了，起先天天坠得肩膀酸，这几天不背反倒觉得肩上空了块什么。
图书馆换了地方看书，随看随走，不固定蹲一个坑， 日子又慢慢落回平常的步调。
这天下午，三人在城中村小屋对账。晚婷的地图对到第四个了，剩下俩也快了。晓晓的灵契天天报平安，正说着，晚婷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愣了愣。 “我奶奶。”
奶奶给她打电话不算稀罕，可老人有个老规矩：怕耽误她上课，从来都傍黑才打。这会儿才下午三点钟，日头还高。 她划开接听。 “奶奶。”
我瞅着她的脸。起先还是听家常的松弛神色，听着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慢慢凝住。再往后，搁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手机边框。 “嗯。”她应着，声音放得很轻，“嗯，奶奶你慢慢说。”
屋里静下来。晓晓也闭了嘴，盯着她。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她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咋了？”我问。 她抬起头。 “我奶奶的铺子里，前儿来了个客人。”
晚婷奶奶家开绸缎铺，打她记事起，奶奶就在那间老铺子里量布卖布，算盘子打得噼啪响，老人量了一辈子布，啥料子一过手就知道哪儿的织法，啥人一进门就知道是不是真心买布。
“那人三十来岁，穿戴整齐，说话客客气气。”晚婷说，“进门就挑料子，我奶说他挑得也像那么回事，这块摸摸那块看看，末了挑了两块杭绸，不还价付钱也爽快。”
“可他挑料子的时候，问过我奶一句，这料子做件褂子够吗？我奶说够了。他又问，家里老人的身量，跟您差不多。我奶当时还应了句，那你算孝顺的。”
“如今回头一咂摸——”晚婷顿了顿，“这话里头有话。他进门先把自己扮成给老人买布的孝子，我奶这一辈子，最待见的就是孝顺孩子。”
“奶奶给他量布，量着量着他就搭上话了。问生意好不好，问铺子开了多少年，问家里几口人。”
“我奶说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做买卖的东一句西一句套近乎，图个回头客。她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应着应着，那人忽然问了一句——”
晚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问，你家闺女是不是跟清河村那边的人，走得近？”
清河村。
三个字从陌生人口里落下来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忽然沉了沉，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我们村就叫清河村。
自打供销社地下室那张图见了光，这名字在黑龙会的账上，就标着个“主”字。如今它从一个外乡买布客嘴里，拐着弯落到了晚婷奶奶的绸缎铺里。
“那奶奶咋应的？”晓晓急着问。
“我奶说她当时手都没停。”晚婷说，“量布、划线、收尺子、包料子、收钱、找零——一样一样照平常来。就回了一句：‘俺妮儿在外头念书，同学多了，老婆子记不全。’”
“可她自己跟我说，后脖颈当时就凉了。”晚婷声音很平，“她说，妮儿，那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正瞅着我量布的手。不是瞅布，是瞅我。他要看我听了这话，是个啥脸色。”
“我奶啥脸色也没给他。”
“那人笑了笑，没再问拎着布就走了。”
“人一走，我奶就把门板上了，当天提早关了铺子。回家琢磨了一宿，今儿后晌估摸着我下了课，才给我拨的电话。”
“她跟我说，妮儿，奶奶不懂你在外头干的是啥。可有人摸上门来打听你，这就不是小事。奶奶这一辈跟布打交道，不跟人结仇。人家要找的，不是老婆子是你。”
晚婷学着奶奶的口气，声音平得很。可我瞅得见，她攥着手机的指节，一直没松过。
“我奶还留了个心。”她说，“她记了那人的模样：三十来岁，中等个，说话带南边口音，可不是咱这一片的南。穿的是好衣裳，可我奶说，那人进门眼睛就没在布上。”
“买布的人，眼睛在布上。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晚婷复述奶奶的话，“买布，是个借口。”
绸缎庄老太太的眼毒。
“我奶说那人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瞅着。那人出了巷子口，上了一辆黑车。车牌号她老花眼没瞅真，可有一条瞅准了，车里还坐着一个。开车的不下来，上来的这个专管问话。”
晓晓低声骂了一句。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本账哗啦又翻开一页。
他们摸到晚婷老家去了， 我顺着线捋：翻我抽屉是相我的面，相完我的面，就顺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往下摸。晚婷的学校好查，学籍册有名有姓，家在哪儿一打听就着。查到她老家，查到那间绸缎铺，再派个人上门拿买布。
他们是来验晚婷她奶知不知道孙女在外头的事，验这一家是不是跟白蛇那一路沾着亲，更要紧的，是递个话给我们：你们的人、你们的村、你们的家，我们都摸到了。
还有一层搁在心里没说出口。 他们问的是“清河村”三个字，直接把晚婷跟清河村拴在一根绳上。拴上就是记上账：这个人，是清河村陈易的同伙。往后动陈易的时候，这些人就是账本上的筹码。 围局，又来了。这一回，围到老家门口了。
“触角伸到你老家了。”我说。 “嗯。”晚婷应了一声。
她坐了半天，闷声说了句：“奶奶一个人在家。”
就这一句，眼圈慢慢红了，家里人被惦记上，全是因为她。而她，是因为跟我们凑在一块儿，才卷进这局的。
“晚婷。”我开口，“是我把你们——”
“打住。”她抬头直接把我拦了。
“我自个儿选的。”她说，“再说了，先找上门的不是你，是他们。打白蛇在我梦里说该回家了那阵起，我就在这局里了。没有你，也有这一局。”
“就是。”晓晓帮腔，“这账记在人家头上，别往自个儿身上揽。”
我瞅着她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眼下咋办？”晓晓转了话头，“你奶那边不能就这么干晾着。”
“我回去一趟？”晚婷说。
我沉吟了一下。 “先过两天看看。”我说，“他们如今是了解阶段，相面，相完面才会下手。奶奶那边人刚走，他们不敢紧跟着再来，再来就等于告诉咱，他们急了。”
“还有，”我补了句，“你要是今儿连夜往回赶，叫他们瞅见，倒显得咱叫这一手打慌了。”
晚婷点点头。道理她都懂，可心口那口气，还是压着。
我说，“打今儿起，你一天给你奶打俩电话，起码知道奶奶那边的情况。”
“嗯。”
“再跟奶奶说，铺子照开，日子照过，别露声色。再有生人上门打听，还是那句话——记不全。”
“我奶比我懂这个。”晚婷说。
当晚她就给奶奶回了电话，把规矩说定：一早一晚两个电话，风雨不断。奶奶在那头笑她，说跟查岗似的。可笑声落下去，老人又轻轻补了一句：“妮儿，你在那边也当心。”
晚婷挂了电话，半天没有出声。
晓晓瞅着她，忽然开口：“那我妈那边……”
我说，“你爹妈在省城，里里外外都是人，比小县城扎眼的地方，他们反倒不好伸手。青阳老宅还有阵托着，你不用担心。”
晓晓不说话了，她爹妈到如今啥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倒悬心。
散的时候晚婷落在后头，又摊开手心给我看，那道白鳞纹路安安静静卧在掌心。
“打电话那阵，它就温着。”她说，“不是烫，是温。温得发沉。”
“像它也知道了。”
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爷爷的笔记照旧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就着台灯翻，翻到爷爷当年跟黑龙会打交道的那些篇。翻到某页页脚，爷爷拿小字批了一句：
“彼辈之所畏者，非符非阵，人心也。人心聚，则泰山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爷爷那时候黑龙会斗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守着一村子的人，人心都聚在他那儿，他们就动不了。
如今他们换了手段，斗不着我这个人，就散开来摸我身边的人，摸我身边人的家。他们要把我身边的“人心”，一处一处拆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