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梧桐镇,天刚擦黑。
一下车,一股潮乎乎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镇子比咱村大,比青阳县城活泛,两条大街十字交叉,街面上南腔北调——邻省交界,两省的货都打这儿过,两省的人都上这儿做买卖。
先落脚,找了家临大街的亮堂旅店,门脸干净,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口本地腔。
“俩小伙子跑买卖?”老板一边登记一边问。 “嗯,看看货。”我说。
“来咱这儿可来着了。”老板笑,“两省的货咱这儿全有,明儿赶早市更热闹。”
安顿下来出去吃饭。饭馆里我跟小胖一人一碗面,吃着吃着,我把话头抛给了擦桌的伙计。 “听说咱镇上有口古井?”
“哎呦有!”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话比较多,“就在中央广场,打小吃水的那口。如今不吃水了,可那井神了!”
“有多神?”
“大冬天不结冰!”伙计一比划,“寒冷的天气,路上都结冰了,那井口冒热气呢!老辈人说那是咱镇的风水眼,井在镇就旺。”
“如今还让瞅不?”
“让啊,就在广场当间,盖着铁栅栏,随便瞅。可别往里扔东西啊——前几年有小孩往里扔石头,叫老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跟小胖对视一眼。
夜幕降临,街心往北,老远就见一片亮堂堂的空场,跳舞的、下棋的、领孩子遛弯的,闹哄哄的。 井就在广场正中间。 我没急着凑过去,先在广场边找了个石凳坐下,远远瞅着。
井台是青石垒的,一人来高,年头久了,石头被人手摸得发亮。井口盖着铁栅栏,钢筋有指头粗,横竖焊成格子,边上一圈铁链挂着锁。井台边立着块石碑,碑上的字风化得厉害,模模糊糊瞅不清。 镇上人打井边来来往往,谁也不多瞅一眼。孩子们绕着井台追跑打闹,它在广场当间立了不知多少年,立成了日子里寻常的物件。
井台边坐着俩下棋的老头。我溜达过去,站旁边看了会儿棋。 “大爷,这井有些年头了吧?”我搭了句茬。
“年头?”执红棋的老头头也没抬,“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它就在了。”
“冬天真冒热气?”
“冒!”另一个老头接话,“白汽一人来高。这井啊——”他落了个子,“邪性也灵性。邪性的是大冬天冒汽,跟烧锅似的,灵性的是咱镇风调雨顺,没遭过大灾。老辈人说,是它镇着。”
是它镇着,还是它上头的符镇着? 我心里接了一句,面上笑着,又看了会儿棋,慢慢溜达开了。
可目光落在铁栅栏上,就挪不开了。 栅栏的一根钢筋上,贴着一张红纸,褪成了淡淡的粉白,年深日久,纸边破旧不坎, 纸上有字,墨字,隔着十来步瞅不真。 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
“小胖。”我说,“走,去瞅瞅。”
“井有啥好瞅的?”他嘴里嘟囔,还是跟上来了。
我绕着井台慢慢走,步子跟所有看稀罕的外地人没两样。走到贴红纸那面,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抬头看过去,从钢筋格子里瞅那张纸。 纸上是一道符, 笔道瘦硬顿挫,起承转合熟得刻进骨头里。
呼吸顿了半拍。 这笔道我从小描到大,爷爷手把手教我握笔的时候,我临的头一个字就是这笔道。爷爷的笔记里每一页,都是这笔道。 这张符,竟然是爷爷画的!
我蹲在井台边,广场上的人声、灯火、跳舞的喇叭声,一下子都飘远了。 爷爷,你当年不单单只是去看一眼那么简单, 还在这口井上镇了一道符。 你说你来去七八天,打咱村到这儿,来回路上就得五六天,剩下两三天,你干啥去了? 你干了活吧。
爷爷,你笔记里梧桐镇一个字都没提。你没把它跟那六处对上——你没证据,你不写。可你见了这口井,瞅出底下不干净,不管它啥来历,先镇了再说。
我又把那张符的章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红纸,不是黄表纸 ,爷爷,你这是有讲究的。黄表纸画符,懂行的一眼就瞅出是道家的物件,往井口一贴,全天下都知道这井有说道。红纸不一样——红纸喜庆吉祥,老百姓眼里,贴张红纸是讨彩头、敬井神,谁也不多想。 你镇它,还不能叫镇上人瞅出来你在镇它。你把一道符化成了景。 这就是你的章法——镇邪于无形。符在,可谁也瞅不见“符”。
“易......哥?”小胖在旁边小声喊我,“你鞋带系三回了。”
我回过神站起来,拍拍手:“这符画得有点意思,我瞅瞅这道符呢。”
“符?”小胖凑过来扫了一眼,“红纸都褪成这样了,得有年头了。”
“嗯。”我说,“有年头了。”
我压着心里的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广场上人来人往,不能失态,爷爷的符在这儿,就说明这口井底下是咱的账。而这口井也在黑龙会的单子上,标着一个“分”字。
我借着路灯把那张符仔仔细细又瞅了一遍。 这一瞅,心往下沉了沉。 符纸烂了大半。 几十年的纸了,井台背阴那面还囫囵些,朝阳这面被日头晒酥了、风啃碎了。符的右下角烂掉一大块,那一块笔道全没了。剩下的笔道墨色也淡了,淡得像蒙了层灰。
爷爷你这符快撑不住了。 符这东西,纸在墨在,气就在。纸烂一块,气就泄一线。烂到这步田地,这道符里的气,剩不下三成了, 撑不了太久了。
脑子里冒出来个念头:那就给它换了, 可这念头刚翻一下就被自己按住了。
咋换?这井在广场当间,人来人往灯亮到半夜。我上前把爷的旧符揭了贴张新的?揭符容易,可旧符一揭新符一贴,这道封就得重新接线——这里头的讲究,得夜深人静屏气凝神,哪是当街能干的活? 再者爷爷的符,我不能说揭就揭。那是他留下的手笔。
眼角扫了圈井台四周,井口朝上,三伏天,石头井台本该是凉的——地下水汽浸着,摸上去该冰手。可方才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手掌在井台上搭了一下, 是温的。 三伏天, 井水是热的。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到如今还是热的, 底下那位还醒着。
我摸出罗盘,借着路灯的光扫了一眼。 针不打转,也不正指北——针尖朝着井口方向,轻轻一沉,一沉,巡封。 跟青阳老宅那回,一模一样的针相。罗盘绕着封转,一针一针,数着封的薄厚。
我把罗盘收起来,叫上小胖回旅店。 路上小胖打了个哈欠:“易哥,那井明儿还来瞅不?”
“来。”我说。
回到旅店,我先把信儿发了。 晚婷的回话先来:“后山远远瞅了一眼。潭还在,封的影儿还在,没有靠近。我奶说那潭她小时候就这样——谁也不敢动。明儿再近一步。” 晓晓的跟着到:“一切都正常,初一快到了,准备备点香烛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旅店窗边,瞅着楼下广场的方向。 我把今儿的事在信里跟俩人都说了,爷爷的符在井上,符烂了大半。